1.
飞机缓缓下落。
巨大的机翼搅乱了云层,轻微地变换着机身的方向,坐在临座的女人终于醒了,睡花了妆的眼角一堆琐碎的细纹,在枯黄的皮肤上刀刻一样的残酷。
女人涣散的目光游移着,落在沈默脸上时却突然变的兴奋起来:"诶?你不是那个。。。你是不是沈默?"
"哪个沈默?"沈默摇摇头,把拿在手里的墨镜带好。
"也是。"女人有些失望的叹口气,语气里又有些轻松,"他那种明星做啥子同我们老百姓一样坐经济舱,肯定是头等舱撒。"
女人操着四川口音絮絮的说着什么,他再也听不进去,有些疲惫的半阖上眼。
十年以前,也是从北京到香港的航班,他和今天一样坐在经济舱窄小的椅子上。
那时候他身无分文,但还有梦想。
女人聒噪的声音消失,取而待之的是空姐提醒大家带好随身物品的广播。他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,跟着人潮走出了机舱。
赤腊角机场很大,但阿铭近两米的身高实在太显眼,他远远就看到了。阿铭竟然还认得他,冲他打了声招呼,就拉开车门让他上车。
"我今天能见扬哥么?"沈默坐在真皮坐椅上,手脚都有些拘束。黑色的奥迪并不张扬,沈默不懂车,但还是看出这辆车不便宜。
以他现在的状况来看,什么都不便宜。
"晚上之前可以。"阿铭跟了陈扬快二十年,向来谨慎,话不多。沈默看到他的时候多少有些安慰--派了他来接自己,就说明陈扬对自己还有些重视。
车停在半岛酒店门口,戴白手套的服务生帮他开了车门,沈默一刹那竟然有点紧张。在家里蛰伏了快四年,很难再适合这样的场所。
阿铭把他领到港景套房,打量着房间里奢华的摆设,他算着自己上次住这里是什么时候。
一算出来吓了自己一跳--是七年前的事了。
阿铭一出门他就一头砸在床上,又想起陈扬随时都会回来,赶紧跳起来端正的坐着。过了一会,他有些不放心,跑到浴室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。
自己似乎没怎么变,四年不用演出化妆,皮肤甚至比以前还要细腻。因为热,他衬衫的领口敞开着,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,显得有些诱惑。
沈默抬手想把扣子系好,却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,又讷讷的收回手。
心神不宁的看了一会电视,音乐节目里全是新晋偶像,长相可圈可点,音乐简直丢人。他看得兴味索然。飞机上没吃过什么东西,在房间里枯坐到四点,沈默的胃饿得隐隐做痛。房间里居然没找到冰箱,一排柜子里似乎有私人物品,沈默绝不敢去翻。套房里有个小酒吧,他在吧台翻出一盒巧克力,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块才发现是朗姆的。
酒精一刺激,胃疼得更厉害,连带着恶心,他冲到厕所吐得昏天黑地。
先是吐巧合力的糊,然后是胆汁,胆汁也吐光了就只剩抽搐,整个人快要散架一样,还在剧烈的干呕着。
吐得泪眼朦胧,门却发出一声轻响,微弱的气流吹动了门口的风铃,轻灵细碎的响声里,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。
沈默想起身,但恶心的太厉害,只能自暴自弃地瘫在马桶边,眼泪鼻涕齐下的继续干呕。
浴室的门被打开,有人走过来扶起他,用毛巾给他擦了擦脸。沈默被半拖半抱的弄到床上,有温水送到他嘴边。他喝一口,胃终于不再痉挛,只剩针扎似的疼。
"扬哥。。。"眼前的男人还是一样的高大俊朗,深沉的眉目不怒自威,衣着式样简单高雅,举手投足都透着力量和干练。
"好点了没?"陈扬把杯子放在桌上,在他旁边坐下。床太大,沈默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地方,就显得格外的瘦。
"对不起,扬哥。"沈默低着头道歉,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。擅自动了陈扬房里的东西,又把他的浴室弄得一塌糊涂,原本就没有多少信心,现在再想开口求他,沈默不知道自己还剩几成把握。
"有什么好对不起的,你一直身体不好,我还让你连夜赶过来。先休息一会吧。"
波澜不惊的声音,沈默听在耳里,却觉得一股寒意直浸到胃里去,额头上有冷汗涔涔的渗出。
沈默并不觉得累,也根本没心思睡觉,但陈扬的话他不敢违逆,只能闭着眼睛在那里胡思乱想。
"沈默,这次这么急着找我,有什么事?"
沈默刷的睁开眼睛,从床上跳起来,脸上的急切一览无余,"扬哥,我还想再唱歌。"
陈扬从木盒里抽出根雪茄,不急不徐的点燃,沈默在旁边等得心急火燎,但断然不敢开口催促。
"沈默,"半晌陈扬才开口,一边说一边徐徐吐着烟雾,"这事不大容易。你知道,当初你那事闹得很大,后来那个人在网上一闹就更没法收场。大陆不像香港台湾,对同x恋宽容一点,歌手闹出这种丑闻来,基本就没什么前途了。"
"但是现在都四年了,"沈默急切的向前探着身子,"我觉得风头过了才敢来找扬哥的。只要你肯帮我,我一定--"
"就是过了四年才麻烦,娱乐圈里的人更替太快,你退隐的越久就越难复出。就算你能再演出、出唱片,但想火是不可能了。"
"我不是想红,我就是想唱歌。"
陈扬放下雪茄,审视着他急切的表情,沈默看着他,目光里都是灼灼的倔强。
他的目光扫过沈默领口里透出来的春色,微微笑了笑,"你是该唱歌。我带出来的孩子里,也就你的歌我听过。"
"那扬哥--"沈默小心翼翼的看着他。
"你回北京吧,明天我让蔡淼联系你。"
沈默欣喜若狂的点头,"谢谢扬哥!"
"谢什么。你身体不好,多休息一会。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尖沙咀了,什么时候要走让阿铭送你去机场。"
沈默一时间目瞪口呆,他是口袋里塞着一打杜蕾丝来香港的,没想到就让他这么轻易的达到了目的。
他和陈扬是在十年前认识的,陈扬看上他,然后把他捧红。在他成名之后,陈扬就再没碰过他,再后来基本断了联系。
他对自己一向有自信,却在这时候猛然想起,陈扬身边是不可能缺人的,无论男人还是女人。
他知道陈扬在尖沙咀有房子,却一直想不明白他长期订着这间港景豪华套房给谁住。
"你好好休息。"陈扬穿上外套,站起身来。
沈默猛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"扬哥,"他破釜沉舟的说,"还有件事。"
陈扬回过头来,看见面前的男人双拳紧握,下颚因为紧咬着牙关而变了形状。一瞬间无数猜测飞快的在他脑海里运转起来:沈默杀了人了,他欠了高利贷,他吸毒了,他得罪了什么人--
然而沈默鼓起勇气说出的答案却让他哭笑不得。
"扬哥,我没回去的机票钱了。"
陈扬打量着眼前的人,英俊里隐约透出一丝阴柔,还和当年是一个样子,却明显的瘦了,也因此显得越发好看。
沈默穿着普通的棕色夹克和白色长裤,质量都上乘,但显然不够新。
"沈默,你北京的房子卖了?"
"恩,在三环外租了个房子,房租还是我姐替我垫的。"
"我记得你和你家人的关系不是很好。"
"差得没法再差了。"沈默无奈的笑笑,"自从我爸妈知道我是GAY以后,就没再和我见过面。"
"大陆的情况毕竟和香港不一样,时间久了,也许就能接受你了。"陈扬轻描淡写的安慰他一句,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,"上次那个人。。。叫什么来着?"
沈默的身体微微晃了晃,像受到谁的打击一样,有些恍惚的抬起头。过了半天,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,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,拳握得很紧,却一直在颤抖。
"关远。。。他叫关远。"
"关远,"陈扬重复一遍,随即注意到这个举动让沈默猛烈的摇晃了一下,"他没再找你麻烦吧?"
"没有。。。"很低的声音,"我没再见过他。"
"上次他在TY网站惹得麻烦太大,你要小心,你现在经不起这种折腾。"
"是。"
面前的男人低着头,肩膀耸成怪异的角度,双拳仍紧握着,指结淤血成青白的灰。
陈扬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,随即笑笑,"我走了。"
沈默那天晚上睡的很不好,宽敞的房间空荡到灯光也充不满,紫色的真丝窗帘外面罩着厚重的天鹅绒,重叠的褶皱深而厚,家具高低参差的阴影里,像蛰伏着不知名的怪物,随时会从照不亮的黑暗里冲出来,将人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窗外是香港的夜色,月光被灯光杀得片甲不留,不分昼夜的光怪陆离就像一个噩梦。
沈默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滚了四个小时,还是毫无睡意,挣扎了半天,他爬起来把自己灌了个半醉。
半醉半醒里,他终于有了睡意,不长的睡眠却时断时续,还充满了破碎的梦境,像被排乱的电影胶片,全都是过去回忆的片段。
北京,天坛路。
凌晨的街道没有行人,树丛的阴影投在地上,仿佛斑驳的水草。稀疏的路灯不知被哪个小孩子打碎了一盏,长长的一截路都黑着。高大的青年从街边闪身出来,站在沈默面前沉声说:"兄弟,借几个钱。"
沈默从皮夹里掏出五张钞票递过去,"就这些了,够不够?"
高大的青年愣了一下,单手接过钱,随意的塞进口袋,转身就走。
沈默叫住他,"你也是北方人?"
青年停住,慢慢的回过头,端正的脸闪过一丝错愕。
"我是哈尔滨人,我叫沈默。"
"我叫关铭,"青年抓出口袋里的钱,沈默看到他口袋里刀具的寒光,"钱我会还给你。"
一辆车疾驰而过,车灯的光掠过关铭的脸,硬朗的线条还显得如此年轻。
北京,呼家楼北里,狭窄的小巷里,两个人肩并肩慢慢的走着,手指间夹这点燃的香烟。
"你回去过没有?"沈默捏着烟却并不吸,看它烧成一截长长的烟灰。
"出来了就再也没回去,快两年了。你呢?"
"过年回去过一次,给我妈上坟。你家住哪里的?"
"道里,你?"
"南岗,卢家街那边。"
"我在那边上小学。"关铭最后深深吸了一口,把烟捻灭,"你怎么不抽?"
"我这一行不能抽烟。"
"你到底是干什么的?"关铭打量着眼前的男人,"医生?"
沈默笑这把烟捻灭,"关铭,你是不是从来不看电视?"
北京,华信医院,沈默带着墨镜走进急诊科,仍然有护士指着他窃窃私语。
关铭坐在门口,头上扎着绷带,脸上还有新鲜的血迹。
"关铭,"沈默掏出一个信封,"一万够不够?先去交住院费吧。"
"不知道,"关铭接过来,仍然是随便的往口袋里一塞,"你不是在广州么?"
"助理说你找我,我就回来了。关铭,你怎么总是管别人的闲事?"
"大周不是别人,是我兄弟。"
"你兄弟怎么那么多?"
关铭原本就轮廓分明的脸,线条在一瞬间绷紧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:"钱我会还给你。"
他迈着一贯结实的步子走了,沈默看到那个信封在他手里捏的变形,几乎碎裂。
诊疗室的铃声尖锐的响起来,震得沈默耳膜发痛--诊疗室里怎么会有铃声?
铃声还在不屈不挠的想着,沈默的意识渐渐清明起来,他不是在北京,他在香港,在陈扬的套房里。
响的是手机的闹铃,最近习惯早睡早起,闹铃一直设在早上七点。沈默费力的坐起来,宿醉的头痛让他险些站不稳。挣扎着冲了个澡,胃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一狠心,检查了钱包以后打了客服的电话,叫了一课最便宜的三明治。等送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最后的三百块保住了--陈扬付的套房租金,包括了早餐和下午茶。
服务生一走他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,又给自己叫了茶和腌肉。三明治切的只有名片大小,他吃了4份也只是半饱,但无论如何不好意思再叫。
勉强填饱了肚子,他开始打理自己。他除了内裤没带换洗的衣服,但还是力求让自己整洁些。浴室里有碧欧泉的护肤品,五年前他沈默觉得是垃圾的东西,此刻正被他仔细的涂在脸上,还犹豫着要不要涂满全身。
收拾完毕,沈默打通了阿铭的电话,电话响了半分钟才接通。
"阿铭,我今天想回去了。"
"扬哥交代我,你想玩的话可以过几天再走。"
"不用了,麻烦你替我谢谢扬哥,"香港能玩的无非就是购物泡吧,沈默口袋里的钱就算是去兰桂坊也混不了半个晚上,"我还是今天就走吧。"
"我半个小时以后来接你,机票定飞北京的?"
"是。。。不是,"沈默想了想,"能不能帮我订飞沈阳的?"
从宾馆到机场的路上,沈默和阿铭都一语不发,在娱乐圈滚打了几年,他学会的只有两件事:隐忍和察言观色。
到了机场入口,沈默向阿铭颔首道,"谢谢你了。"
阿铭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手上,然后驱车离去。信封里有一张信用卡,密码用铅笔写在卡的背面。
沈默捏紧信封,看着远方汽车腾起的尾气,总觉得这次香港之行虚幻得像一场梦。
这种感觉到了飞机上也仍未消失,头等舱的宽敞也是相对的,他换了几次坐姿都不舒服,好不容易朦胧着睡过去,飞机又遇上了气流,他被颠簸的开始恶心,跌跌撞撞的跑到厕所去呕吐。
吐得天翻地覆,刚走出洗手间的门,就有人迎上来。他仔细一看,好像是坐在自己前排的男人。
中年男子衣着得体,举止温文,一张登机牌被递到眼前:"沈先生,能不能帮我签个名?"
同样是被人认出来,因着带了点希望,心情就全然的不同。沈默欣然为他签了名,两个一起向座位走去。
"沈先生,我很喜欢你的歌,你。。。现在还唱歌么?"
"我快出新专辑了。"沈默中气十足的说,"很快。"
男人欣慰的笑笑,坐回自己的座位,很又分寸的装作仿佛和他并没有过交集。沈默半躺着,却再也没有睡意。
刚才的话,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一想到自己又可以唱歌,全身的血夜就都沸腾起来。离开舞台太久了,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是怎么样的?兴奋?激动?疯狂?沉醉?--都有,但又不全是。
前排的男人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,很漂亮,几乎比他小了一半,也不知道是女儿还是情人。两个人絮絮的说着什么,似乎不是很愉快,沈默往前探了探身,几个词飘进他的耳朵:"变态","同x恋","保养"。。。。。
他唱过那么多的歌,还演过不少的电视剧和电影,当初赞美他的时候,媒体绝对不缺乏词汇。但如今说起他来,人们倒只记得这么匮乏的几个词。
飞机降落的时候,他在保安手里,看到被男人丢弃的,他签了名的登机牌。
沈阳还是老样子,他三年前来过,没想到竟然还能认得路。北方不像上海或深圳,不至于你离开半个月,它就会多出一区,拆毁一条街,多出两条地铁,蹿起一排高楼。。。住在那种城市里,就像住在流沙上,没有什么是稳固的,一切都在新生中崩塌。
沈默打车到了五爱市场,在附近找了个提款机。陈扬给他的信用卡,每月透支五千的那种,卡里还剩三万五,沈默留下两千,剩下的都取了出来。
路不远,他想了想还是打了个车,他戴着墨镜,但并不能保证不会被人认出来。司机一口东北话的招呼他:"上哪去?"
沈默想试着讲讲东北话,吐出来的却是地道的京片子,"西滨河路,往青年公园那边拐一下。"
车缓缓启动,司机都是耐不住寂寞的人,有一句没一句的引他聊着天,他恩啊的应对着,司机的一句话却让他吓了一跳。
"我说小伙儿你挺帅的啊,特像那个。。。。谁来着?"
"黄晓明?"沈默赶紧误导他。
"比黄晓明好看。挺早的那个了。。。谁来着?"
"钟汉良?"
"比他好看!"
"我说兄弟,"沈默放下心来,"你就涮我吧。"
"沈默!"司机一拍大腿,声调吓了沈默一跳。
"谁啊?"
"你长的特像沈默!我老婆特喜欢他。。。。。唉,还没找你钱呢!"
沈默落荒而逃,接下来的举动就开始遮遮掩掩,病态的小心翼翼。附近有个水果店,他打了个果篮,在挑火龙果的时候他感慨的想,自己倒有半年没吃过什么奢侈的水果了。
果篮花了一百四,全是高档水果,到底是沈阳的物价便宜。他提着篮子拐到那栋居民楼,二楼的铁门没锁,看来有人在家。
他把果篮放下,整了整衣服,抬手敲了敲门。防盗门很厚,他敲了半天才想起来,应该按门铃。
叮咚叮咚的音乐响了好一会,门里才想起迟缓的脚步声。一个女人沙哑但精神十足的声音:"谁啊?"
沈默的喉咙有些发堵,太阳穴的一根筋突突跳的厉害,声音又抖又哑:"妈。。。是我,沈默。"
那边很久没有声响,然后是沉重的咣当一声,似乎是防盗门落栓的声音。女人的声音焦躁里透着愤怒:"找错门了!"
"妈,我知道是你。"沈默抬起手想捶门,想了想又放下,"妈,你开门吧。"
"你认错人了!"
"妈!你听我说,我就是来看看你们--"
"你找错门了!"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和些许的恐惧,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。屋子里的电视机猛然被调到最大的声响,肥皂剧的台词响彻整个楼道。
沈默真的抡起拳头去捶门了,然而无论他怎么捶,回应他的都只有琼瑶的煽情对白。
他慢慢的弯下腰,手上红了一片,他终于没力气再捶。他把果篮小心的放在门口,把取出来的钱塞在果篮里,想了想又觉得不妥,依旧放回自己身上。
他一步三摇的走下楼去,女主角的台词还是响彻云霄。白目的女人扭捏的念着,"你真的好残忍好残忍",他扑哧一声笑出来,眼眶有些发热。
手机快没费了,他买了张充值卡,没舍得多买,买了50的。彩铃嘻嘻哈哈的响了半天,那天终于接起来,是不耐烦的语气:"你找我?"
"姐。"
"不是跟你说了,上班时间别打电话么,有什么事快说。"沈默听见那边飞快敲击键盘的声音,知道沈澜是真的很忙。
"姐,我在沈阳了。"
"你去沈阳干嘛?"
"爸妈还是不见我,你把他们银行帐户告诉我,我给他们打点钱。"
"他们有钱,不用你给,"沈澜的键盘敲得越来越急,"你有钱先把房租交了,要不就把钱还我,你还欠我钱呢。"
"我知道。。。但我就是想给爸妈一点心意。"
"你省省就是孝顺他们了。你那点事闹得他们在哈尔滨待不下去,是不是还想闹到沈阳去。"
"我不是--"
电话那头想起男人说话的声音,似乎是催促,沈澜的电话猛然挂断,沈默举着磨得掉漆的手机,发了很久的呆。
怕再被人认出来,沈默一狠心买了软座的票,售票员抬头扫他一眼,漫不经心地问:"学生证呢?"
正是各大学陆续开学的日子里,沈默的穿着和气质都简洁干净,说是大学生绝不会有人怀疑。沈默冲售票员摇摇头,看售票员一脸惊诧的样子,顿觉好笑。
他连高中都没毕业就进了省队,更别说是大学。当年在冰场上扑腾,还年轻热血的时候,梦想就是进国家队,拿冠军,参加奥运会。可惜自己连块奖牌都没混上就跑去唱歌,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倒霉?
软座车厢的人不如硬座车厢杂乱,他摘了墨镜,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。师大体育馆在远处一闪而过,沈默想起自己曾在这里训练了大半年。本来还有希望参加冬奥会的,结果临比赛前一个月,训练的时候他几乎是平飞着摔了出去,没落下残疾都是万幸了。那年冬奥会,自己的队友去了一大半,他每天窝在宿舍养伤,不想看电视,也懒得关心比赛。
沈默16岁生日那天,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偷偷买了瓶啤酒,又泡了碗泡面算庆祝--大半年只吃食棠的饭,泡面倒成了奢侈。正吃的开心,家里来了个电话,一听见妈妈的声音,他眼泪立刻掉下来了。
养了三个月算是恢复了,再训练的时候就明显觉得力不从心。全国公开赛教练派了他参加,第一场很顺利,第二场的时候膝盖就隐隐作痛。又挺了一场他去检查,出来的结果算是彻底打击了他--沈默膝盖积水严重,半月板也有损伤。硬挺着到了半决赛,1000米的滑道他咬着牙撑过来,滑的时候脑袋里想的就是美人鱼踩在刀尖上跳舞的故事。
公开赛他是第八,颁奖的时候他捂着膝盖看着领奖台发呆。比赛后恢复了两个月没什么起色,速度和力量上都不行了。他那时也才16岁,回去读书考大学并不是没希望,可就是因为年轻,沈默老想着再拼一拼,说不定还能拼出点成绩来。
那年10月,中央为了迎冬奥从全国选了100名运动员到北京参加大合唱,沈默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副好嗓子。稀里糊涂的成了领唱,在"各界友人"的瞩目下,沈默战战兢兢的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表演。
陈扬也是友人中的一个。
火车刚进北京站,沈默就接到了蔡淼的电话。两个人以前认识,沈默对他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。这个温州人有着南方男人独特的细腻敏锐,那种冰冷狡黠的感觉却是沈默厌恶的。蔡淼自己开着公司,却从来不和艺人签约。他周旋于艺人、赞助商、电视台和各家公司之间,说他是经济人,不如说是拉皮条的更准确。
然而沈默得承认蔡淼确实是个有手段的人,自己当年的风生水起也有很大一部分归功于他。蔡淼知道怎么让艺人和赞助商各取所需,也就格外讨公司和电台的欢心。
男人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在电话里变形得更加厉害,沈默听的颇费力。约好了在蔡淼东四环的家里见面,沈默站起来,有些头晕。
地铁已经停了,出租车的计价器跳得沈默心惊肉跳。沈默提前半站下了车,边走边想起自己打车从南京到苏州的时候,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蔡淼家里很乱,杂乱中透着一股湿气,沈默从进门开始就觉得局促地不适,过了很久才明白,让他不舒服的是蔡淼看他的眼神。他用一种估价的眼光审视着沈默,好像在掂量到底值不值为他付出本钱。
"要不这样,今天你先住这,"蔡淼眯着眼睛看他,那神情让沈默想到老鼠,"有个剧组现在在公主坟那边,明早我领你过去,让他们弄个角色给你。"
"淼哥,"沈默如今对他称呼得很客气,"我现在还是想唱歌。"
蔡淼"嗤"了一声,仰头靠在椅背上,"你在老鼠洞里窝了四年,现在出专辑,鬼才会买!想上节目也不能光是我跑,你总得把路子温温。要饭你还挑肥拣瘦了?"
说完,蔡淼对着天花板吐烟圈,余光却悄悄瞥着沈默。他知道沈默曾经有多火,也知道沈默不会一直这么落魄下去,他说那些话无非是为了挫挫沈默的锐气--在他手里的人,总得能被他掌控才好。他想着沈默或许会大发雷霆,心里飞快地筹划了几个回转的方法,谁知道沈默低头看这手里的茶杯,用一种近乎温顺的口吻说:"那淼哥,你费心了。"
沈默的睫毛很长,一低头就更显出精致的五官。他长得很好看,甚至比四年前更多了些味道。蔡淼打量着他,心想他当年那么红不是没道理的。
"沈默,那个关。。。关什么来着?"
"关远。"沈默仍然低着头,"已经没事了。"
"哪又那么容易就没事的?你觉得没事,那帮记者不会这么想。接受采访的话总要被问道的,你先什么都别说,还没到时候。"
"嗯。"
"沈默,有些事看开点,你就是运气不好,其实像我们这种人,有时候倒比直的有机遇。"
握杯子的手略微滑一下,沈默很早就知道蔡淼喜欢男人,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,气氛就有些说不出的诡异。
"同x恋的话,你玩得好,有的是人追你捧你,但一玩不好,马上就成众矢之的。沈默,你还太嫩,得多历练。"
沈默慢慢把杯放到全是烟蒂的茶几上,字斟句酌的说道:"还得请淼哥多提点。"
"你是陈扬关照的人,提点的肯定的。"蔡淼斜着眼看他,吐了口烟,"但是陈扬关照的人多了去了,你应该明白。"
"扬哥是仗义的人。"沈默脸上陪着笑,心里却渐渐的开始发慌。陈扬帮他,绝不是因为有多在乎他,无非是强者出于满足感,施舍给别人的一点怜悯,就像在路边扔给乞丐一个硬币,花点钱买个开心。但如果他再要别的,陈扬不但不会给,反而会让他连现有的这点也一起失去。
他和陈扬认识近十年,还从来没开口跟他要过什么东西。他从没觉得陈扬对他特别好,但如今细想起来,虽然他没开口,可他需要的一切,陈扬似乎都给他了。
刚出道那会儿,同公司的新人和他竞争得很激烈。他打破头才争到在广州开演唱会的机会,从来不听演唱会的陈扬破天荒的来坐了一会,第二天就把他的竞争对手转签给别的公司。那时候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运气好,后来沈默顿悟,那次的转签多半是陈扬授意的。
他从来没跟陈扬说过自己的难处,因为对陈扬并没抱着什么期望,陈扬偶尔对他好一次,他自然觉得受宠若惊。但心里也清楚,无非是他一时兴起而已,等着下一次比守株待兔还傻。
"我说沈默,"蔡淼突然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坐下,两个人的肩膀擦着肩膀,"你刚才说那个关远,我怎么记着是叫关铭?"
"是一个人。"沈默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肩膀,"他叫关远,关铭是假名。"
他知道关远的名字,是在认识关远半年以后。
关铭有很多朋友,沈默替关铭的朋友付了无数次酒钱医药费,却始终没和他们有什么交集。沈默很忙,光是跑通告就跑到腿软,难得和关铭见一次面,两个人说不了几句话就有电话催命一样的催着沈默。
关铭从来不开口向沈默借钱,但沈默知道关铭缺钱缺得厉害。他似乎没什么固定的工作,沈默几次想帮他找个稳定的事做,都被关铭三言两语的拒绝了。关铭经常打架,沈默找他的时候,他多半带着伤和他的兄弟一起喝酒。但他也有很忙的时候,沈默有时几天都找不见他。
那天沈默去关铭的家里找他,关铭没在,他开了门就去。关铭那时住在天坛西里的出租房里,他常搬家,每搬一次都会配把钥匙给沈默--那次倒是沈默第一次用上。
走近客厅沈默吓了一跳--一个青年男子正窝在电视前面吃泡面。看见沈默,他先是愣了愣,然后有点局促的走过来,朝他伸出手:"那个。。。你是沈默吧?大明星啊,老听他说你。那个。。。要不你先坐会?"
沈默握了握他的手,男子没穿上衣,下身只穿了跳脏兮兮的工装裤,沈默瞥见他黑色的乳头上长的几撮长毛,泛起一阵恶心。
"关铭呢?"
"他等会回来,现在有活儿。那个。。。。你喝不喝水?"
男子摆出的主人架势让沈默有些不舒服,"不用了,你是哪位?"
"我啊,"男人局促的抓抓头,指甲里有黑色的淤泥,"我叫周广,他们都叫我大周。"
沈默第一次见这个人,却对这个名字很有印象--他替他交了不只一次的医药费。
两个人坐着不说话,气氛尴尬到极点,沈默试着找点话说:"关铭最近很忙?"
"也还行,他最近活儿不多,主要是身体也不好。"
"他病了?"沈默吃了一惊,他有大半个月没见过关铭,还不知道他病了。
"没病,就是活接多了。嗨,我们这阵都这样。前两天瘸子进去了,我们几个兄弟凑了五万块钱捞他。我那阵也是没命的干啊--两个天进了局子三回,差点就出不来了。"
沈默控制不了惊讶的表情,只能装作找水喝,站起身走到厨房。他从来没过问过关铭的朋友都是做什么的,他知道多半不如流。但是,能频繁进警察局又无需坐牢的只有一种人,那就是小偷。
沈默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客厅,冲大周笑笑,"我听关铭说起过那事,他是操了不少心。"
"可不是啊,"大周一拍大腿,"阿远就是重情义,也就是冲这个,他床上床下都没让人挑过毛病。"
沈默手一抖,几滴水落在腿上,他低头拿手擦了擦,再抬头的时候就装作若无其事:"喜欢他的人挺多吧。"
"多着呢,不过这行不好干,阿远的脾气又硬,得罪了不少人。他不像我,进去个三五回都没事,干他这个的,进去一回就算完了。"
"所以他有不少假名?"
"也没有吧。"大周挠挠头,指甲缝里全是污泥,手指倒修长灵活,果然是做贼的好材料,"就关铭呗,证件全,查起来也不怕。还是瘸子给他做的证件呢,一分钱都没收。他是恨不得拉泡屎都拿去卖钱的人,能这样真不容易。"
"怎么原来的名字就不能用了?"
"就他以前那点案底呗--"大周突然顿住,"他没跟你说啊?"
沈默还想再问,门却咣当一声被推开,关铭黑着脸撞进来,大周看看他,一脸惊慌尴尬。
"那个,你们聊,你们聊啊。"大周支吾两声,看看关铭,"那什么,我出去了。"
沈默突然觉得有些头痛。
眼前的青年高大帅气,极阳光健康的外形,这时候看起来,却多了几分戾气。
"我也走了。"
他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,关铭面无表情的目送他出去,沈默背对着他,没看到他在口袋里握紧的双拳。
"沈默?"
"啊。"沈默一抬头,蔡淼正看着他,他有些慌乱的应了一声。
"你发什么呆呢?"
"没有。。。。就是有点累了。"
蔡淼笑了笑,眼睛咪起来,手慢慢的滑过他的腰,"那洗个澡,早点睡吧。"
蔡淼家里只有一张床,沈默洗好澡,湿淋淋的穿了件浴衣,站在门口踟躇不前。蔡淼走过来,半裸着,只穿条短裤,等他走近了,沈默才发现,他比自己要矮。
沈默的浴衣没扎紧,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胸膛,雪白里泛着轻微的粉色,水气里有沐浴露的清香。他脖子的线条极其优美,蔡淼看了两眼,喉咙里沙沙的发干,他把手放在沈默的腰上,沈默没有躲。
"沈默,陈扬身边的人多了,你将来怎么样,还是要靠我,你懂不懂?"
"淼哥,我能来找你,当然是指望你了。"
沈默的答复让他很满意,蔡淼用力一扯,浴衣落在地上。
蔡淼身上腾起火来,紧搂着沈默,在他胸口噬咬着,留下几个血印,沈默有些疼痛的僵硬着,却没有别的反应,蔡淼有些不满,打算和他接吻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需要踮脚才能亲到他的嘴。
"到床上去。"蔡淼喘着粗气,口气蛮横,心里却略微有些发虚。
他还记着沈默几年前呼风唤雨的时候。
沈默看看他,没什么表情的,踢开浴衣走到床边,用一种随意而诱人的姿势躺着。他扑上去,把沈默的嘴唇咬得红肿,火越烧越大,他拉开沈默的腿,没做什么扩张就直接进入。
两个人都闷哼一声,沈默是痛的,蔡淼是爽的。
沈默的身体很销魂。刚开始还因为疼痛僵直着,慢慢的就放松下来,蔡淼大力抽动着,野兽一样喘着气。
沈默很久没有做爱,不可能不觉得疼,他心里犯着阴寒,身体上却尽力的放松,一味迎合这蔡淼。渐渐地,蔡淼的动作快起来,呼吸也更加急促,沈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,猛的推了蔡淼一把,把两个人的身体分开。
突然拔出来,比放进去的时候还要痛,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他已经熬过去了,停了几秒,针刺一样的疼痛伴这烧灼感,他疼得咧了咧嘴。
蔡淼正欲火缠身,没时间讯问,扑身上来,沈默轻松的把他推开。
身高和力气都是沈默占上风,他不愿意的话,蔡淼绝无法拿他怎么样。沈默笑了笑,半低着头看他,眼神里微微闪着水气,分外勾人。
蔡淼觉得全身都融化了,只剩一个地方灼热而坚硬,血管里像有岩浆熊熊流过,沈默牵起他的手,握住食指,蔡淼的手有些抖。
"淼哥,下张专辑,能不能让Fred帮我做?"
Fred是H公司的王牌制作人,经他手操办的专辑无一不大卖,沈默就是最红的时候,也不过只有三次请到他。
那三张专辑,是沈默卖得最好的三张。
蔡淼显然头脑还管用,"沈默,Fred是说请就请的?你当你还是以前--"
沈默不言语,将他的手指在口中含了一下,伸出舌头,在蔡淼指尖上轻轻绕圈。
蔡淼的鼻腔发出沉重的声音,沈默低下头,在他下身舔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眼神迷离的望这他。
终于,蔡淼说,"好。"
那个晚上过的漫长又痛苦,蔡淼死去活来地用各种姿势干他,似乎要值了他所付出的本钱。等他终于累了,沈默硬撑着起身,床单上一片红白混杂的污渍。
他在浴室里简单的清洗了一下自己,出门找了家最近的医院。
伤口不深,主要是肛门有轻微撕裂,不需要做吊线,医生只给他开了点外用的药膏。从头到位,中年女医生对沈默没有表现出一点好奇,仿佛他只是一个公式化的符号。头一次,沈默觉得,医院最没有人情味的地方,是最有人情味的地方。
从腰到腿无一不疼,沈默不想再回蔡淼的家,漫无目的的沿街走着,腰和下身都不适,走了几步,他在路边坐下来,全身瘫软得像一滩泥。
现在是凌晨四点,街上仍不时有驶过的车辆,雪亮的车灯在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。北京的夜晚似乎永远没有安宁,在这座城市里,他从来没有哪一天能真正的轻松过。远处有个沃尔玛,歇了夜霓虹灯还不知疲惫的亮着,他看着服装广告呆呆的出神--是从来没听说过的牌子。
潮流就是这样,每天都变,你永远拿不准人们喜欢的是什么。今天这个人登场,明天那个人落幕,能够连续红上五年其实就算是奇迹,娱乐圈总有那么些人起起落落。看穿了,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。
但他看不开。
服装广告的代言人是个正走红的男影星,巨幅海报让他显得顶天立地,但沈默知道,他真人矮,有体臭,似乎还吸毒。
沈默站起来,在夜风中慢慢伸展身体,力量似乎又一点一点的注入到他生命中了。明天他要搭第一班地铁去找房子,然后拜访一切能利用的故人,他要重新活过来,要重返舞台了。
蜗居的那四年,唯一陪伴他的就只有电脑。电脑比电视好的多--只要他不想,他就不必听见别人的新歌,不用看见别人神采飞扬的谈音乐、谈理想。
那张海报在风里哗啦啦的想着,沈默也这样顶天立地过,他还想再辉煌一次。他想着自己将要出专辑、再站到舞台上唱歌,他想着自己还会有很多的欢呼和掌声,他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很重要、很重要的,重要到廉耻和良心都可以忽略不计。
不然他无法面对自己做出的牺牲。
房子找到了,三环的单身公寓,采光不好,租金也不便宜,但总算能立刻入住。沈默马不停蹄的跑了三天,过去的朋友大多忙的不可开交,真正能见到面的没有几个。
沈默心寒了一半,倒不都是因为这个。
他低估了蔡淼。
虽然床上说的话不能做数,但蔡淼的确贼得超乎了他的想象。他绝口不提签约和新唱片的事,他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上,全是零碎的演出,连个采访都没有。
"年轻人要沉得住气,"蔡淼端起茶杯喝茶,左手的三个戒指精光四射,"你现在的情况还不如新人,不摸清风向怎么能乱来,急不得啊。"
他叫自己年轻人,但沈默知道,自己就快不年轻了。他今年二十七,眼看二十八,是看着水嫩却一转眼就老的年纪。
艺人是最不能老的生物,娱乐圈里什么都缺,不缺的只有青春和天赋。沈默是有一把好嗓子,但他也清楚,自己最吸引人的地方,还是那张脸。
第一场演出是在工体,参加一个慈善义演,没什么大腕,也没什么观众。这种演出,过去给他再多钱他也不可能去,但如今不是他能挑拣的时候。
主办方派来个小姑娘跟他接洽,沈默目测一下,估计比自己还小。
"沈先生,"明明就是北京本地产的,一张嘴居然是港台腔,"你准备唱什么歌?"
"有特殊要求么?"
"得是红一点的歌啊。"
沈默苦笑,他出了快十张专辑,红的歌不计其数,这让他怎么选?
"要不。。。就《寒钟》吧。"
《寒钟》是他第一张专辑里的歌,不是主打,却意外的大火。作词作曲的都是新人,但意境很美,颇有古意,写词的楼杰现在是北京响当当的词人,但那时候,也不过是FRED的助理而已。
"这可不行。"姑娘撇撇嘴,沈默很想提醒她妆花了,"这歌多凄苦啊,你也换个喜庆励志的。"
沈默又提了几首,都被那姑娘否决掉,他极有耐心的一首首挑下来,最后总算定了首半舞曲风的歌,是他退出前发行的专辑主打,传唱度尚可。
"就这样吧,我再联系你。"姑娘懒洋洋的准备起身,一抬头却发现沈默正专注的看着自己,嘴角带着微笑,目光温柔。
本来拿包的手又缩了回来,心漏跳半拍,她低头,佯装镇定地喝口水。
"李小姐,"沈默忐忑不安地祈祷自己没记错名字,"如果有空的话,可以一起吃个饭么?"
心理慌乱,表情却格外温柔。果然,那似乎是叫李梦昕的女人微微低下头,脸上泛起红晕,语气却还装作漫不经心,"好啊。"
李梦昕挑的是家和式饭店,沈默从前去过,知道那里菜色和价格都很出众。她只是个小人物,手里没多大实权,但沈默现在最缺的就是人脉,李梦昕是他的一块跳板。
穿着和服的女侍递上菜单,沈默喝着茶,绅士地让女士点菜。李梦昕一张嘴,沈默就再也淡定不了了--生鱼片、烤牛舌、刺身、天妇罗之类的点了四人份也就罢了,最后那瓶酒和追加的清酒蒸鹅肝,足够给沈默付一个半月的房租。
那顿饭吃的他心肝俱痛,喝清酒的时候,沈默觉得喝的都是自己的血,一边心痛还要一边展开攻势。果然,饭吃到一半李梦昕就主动约自己周末出来见面,还帮沈默调整了出场的顺序。
结账的时候,沈默提心吊胆的把陈扬给的卡递过去,生怕余额不够--经过一番折腾,卡里已经没剩多少钱了。还好,服务员很快把卡还给他,请他签字。
他长嘘一口气,送李梦昕回了家。她住的小区门口有一个ATM,沈默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卡插进去,想看看剩了十位数还是个位数。
数字一显示出来,他第一反应就是弄错了--余额显示为五万三百十七块四。
他把卡拔出来,重试了遍,卡上的数字少了三毛--跨行查询收费三毛。
沈默拿出手机,从电话簿里调出陈扬的电话,想了想,又合上。
一种可能,是陈扬知道他应该没钱了,随手让人打了笔钱过来,他郑重其事的打电话过去,倒显得太狗腿了。
还有一种可能,就是陈扬、阿铭或者其他人搞错了,才给他的帐号打了钱。如果是这样,他打电话过去,根本就是打自己的脸。
又联系了几个故人,陪李梦昕唱了一晚上KTV,演出的日子就快到来。沈默气急败坏的电话蔡淼:"淼哥,没造型师没化妆师你让我怎么上台?"
蔡淼那边不知道和谁正吵得昏天黑地,讲话也跟吃了炮仗一样,"你自己找!你那么多熟人随便借一个!"
电话里嘟嘟的忙音,沈默咬牙切齿的想,这算是他在床上玩花样的报应?
隔天就要上街,旧日的朋友能熟络到借化妆师造型师的一个没有,沈默起了个大早奔赴秀水街,到的时候大多数店铺还没开门。他今天特意打扮的土而又土,硕大的墨镜一望而知是从地摊淘换的,他在秀水折腾了一天,居然没人认出他来。
拎着两大塑料袋,耗资300块的各大名牌,沈默悲哀的自我安慰:有些人穿真的都像假的,他穿假的也像真的。
演出那天堵车,出租车司机绕了路去工体,他直瞪着前面不去看计价器。头发和衣服都是自己弄的,用发蜡稍稍做了造型,衣服白色为主,干净清爽,挑不出大的毛病。
他到的时候,后台正忙成一片,沈默偷了张出场名单来看,发现一个也不认识。李梦盺帮他安排了最好的化妆间,他坐在里面发呆,听外面嘈杂的响动。
过了一会,李梦昕探头进来,"沈默,你到的真早。"
沈默冲她笑笑,目光暧昧,"梦盺,你今天很漂亮。"
李梦昕道一声谢谢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,沈默就知道,基本成功了。
"今天好多人我都不认识,坐这儿特无聊,你陪陪我吧。"
"你这人真是的,人家要工作啊。"
"谁敢劳烦你干活啊?--不对,是谁舍得让你干活啊?"
"他们哪有你这么好,"李梦昕故作天真地撅嘴,"今天好累啊。"
"累就歇着,我给你拿饮料去。"
李梦昕爱喝九珍果汁,是吃饭那天随口说的,沈默为了这个,千难万苦的到处找肯德基。
"怎么去了这么久啊?"
"这个给你。"
沈默把九珍果汁递过去,引起了李梦昕的一阵欢呼,"沈默,还是你最好了!"
两个人聊了会天,离上场只剩两个小时了,李梦昕突然哎了一声,"沈默,你化妆师呢?再不化妆来不及了啊。"
"丫的老迟到,"沈默装模作样的掏出手机走到门外,"我问问他。"
"梦盺,坏了,"李梦昕正等的无聊,沈默推门进来,"我化妆师出车祸了,倒是不重,人在医院肯定过不来了。"
"啊?"李梦昕愣了几秒,马上说道,"你别急,我帮你借一个去。"
隔壁的新人化妆正画到一半,化妆师被李梦昕一把拉走,新人大喊,"唉唉,姐姐,你这干嘛呢?"
"你上场晚,等会再画,那边急着呢,救场如救火你听过没?"
"谁啊?赶着投胎啊?真赶怎么不早点来?"
"沈默,人家化妆师出事了。"
"我操,"新人嘟囔一句,"我当谁呢,那丫一变态同x恋。"
化妆师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到李梦昕飞窜过来,照着新人就是一巴掌,"你当自己谁啊?在这边嘴里不三不四的?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?"
新人挨了打,一脸茫然,"你丫干嘛啊?怎么还打人了?"
"打得就是孙子你。"李梦昕的港台腔不翼而飞,"你丫爱唱唱,不爱唱滚!"
时隔四年再站到舞台上,沈默一瞬间有些恍惚。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,灯光照的他头昏眼花。他从后台走出去,脸上挂着做梦似的笑,脚步虚浮的像踩在云里。
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,不算热烈,却让沈默彻底的兴奋和清醒起来。
这是在舞台上。
他快步走到舞台中央,向台下的人们挥着手,声音像一柄利剑划破自己的胸膛飞向天空,他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。
台下零星的荧光,是只在他梦里出现的星光。
一曲唱罢,他出了满身满脸的汗,前排有人伸出手,他逐一握了个遍,才恋恋不舍的下台去了。观众席里有人喊"沈默",声音不大,人数也不多,但只一声,就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走到台边,他回望了一下舞台,有些简陋的台子在灯光和夜色下,雄伟美丽如同一座圣殿。交织的光柱直刺天空,仿佛前方天国的阶梯。
我回来了。
他轻声对自己说。
回到后台他还是有些颤抖,有人给他拿来了水,他接过来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喝不下。
每一根神经都流窜着火花和电流,沈默听见思维短路燃烧的噼啪声。
"沈默,你唱得真好,这种音响你现场还是这么棒。"李梦昕跑过来,一脸惊艳崇拜,初见时的高傲不翼而飞,"下次演出你还来好不好?"
"谢谢你。"他温和地笑笑,搬了把椅子给李梦昕坐。
他没说"好"或是"不好",沈默没法预测下一场演出是否合适。他现在想在激流上驾驶独木舟,每一秒都瞬息万变。
他其实做好了准备,喝倒彩、辱骂、嘘声,连万一有人扔东西的对策都想好了,却没想到是如此的风平浪静,他有种不真实的欣喜和兴奋。
"喏,你的手机。"她把沈默的电话递过去,"怎么用这么个老古董啊。"
"人要念旧。"他笑笑,有些心虚的接过包和手机。
"女人送的吧。"李梦昕矫情的撅嘴,"哼,快看看吧,有信息,响了半天了。"
是蔡淼发来的消息,询问他演出的状况。他回复,隔了一会,又收到蔡淼的短信。
"明天别出门,等我去接你,有安排。"
李梦昕陪他聊了一会,恋恋不舍的继续去奔忙,沈默从后门悄悄的打车回住所,洗了澡却完全无法入睡。
舞台的灯光还在他眼前不停闪动,他辗转反侧,找出一支烟,闻了闻终于还是没点燃。他把灯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折腾了一个小时终于决定去楼下的网吧上网。
熬夜对皮肤很不好,他现在需要紧守自己最有利的武器。但今天是个特例,巨大的兴奋让他没办法躺倒床上去睡觉。
网吧的老板正睡眼朦胧,沈默拿出200块钱在天桥办的假身份证,他没发现任何异样,迷迷糊糊的给沈默开了机器。网吧里没有几个人,沈默坐在角落里,安心的刷着网页。
逛了几个常见的论坛,没有一个话题让他提起兴趣。混纯爱的人今天似乎十分猥琐,TY也叽歪得让人生厌。他有些神经质地按了数次F5,突然明白了自己想干什么。
他在GOOGLE搜索栏里打了"沈默"两个字,深吸一口气,按下ENTER。页面刷的一下更新,跳出无数个项目,却都不是他想看到的那些。
除却在别人口中提到的自己,以自己为主角的消息,仍然充斥着诸如"同x恋"、"男伎"、"包养"之类的字眼。他注意到,那基本都是两年,甚至三年前的消息了。
他改搜今天的演出,跳出的风马牛不相及的若干网页里,没有一条提到自己。
他和从前的公司解约很久,官方论坛早就关闭了。他漫无目的的乱点了一阵,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百度贴吧。
跳出来的页面显得很混乱,他看了几秒钟才从错综复杂的符号里分辨出文字来。首页的帖子基本是今年和去年的,没什么与他相关的内容,似乎是几个人在聊天灌水,全用冷僻的繁体字,夹杂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符号,他看得一头雾水。第二页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广告和垃圾信息,其中有不少同志和色情网站的地址,沈默去过其中几个,上过一次电脑即刻瘫痪。第三页文字清爽了很多,版面也显得很统一,发帖者是同几个ID或IP,标题统一,显然是爆吧的遗迹。他继续向后翻着,心里有些茫然。
贴子页数很多,他看得心烦,直接切到精品区,大多数都是四年前的帖子。沈默扫了一眼,发现自己的贴吧已经没有吧主了。
精品贴的格式很统一,都有花样繁复的前缀,后来沈默发现,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这贴吧所有的帖子都要加这个前缀。他猜了半天才知道,"?芉╰☆╮嚍`?.┅※默"的意思应该是"千金一默"。
精品贴大多数是对他活动的报道,也有单纯抒发自己喜爱之情的帖子,沈默看了几个,只觉得幼稚而盲目,那种狂热的语气让他觉得很不舒服。然而这种狂热已经不再有了--那些都是四年前的帖子了。
应该是从关远的事情开始,不断有人爆吧、挑衅,开始他的粉丝还和爆吧者吵得火热,为他辩护的、骂他的,两边吵得不可开交,吧规改了又改--然而3个月后,爆吧者逐渐少了,吧里的人也逐渐减少了。
两年后,关远出狱,在TY掀起风波,那是吧里有热闹了一阵,骂他的少了,帮他说话的也少了--不,是几乎绝迹了。
爆吧者似乎也觉得没有对手的战斗很无趣,闹腾了不到一周就扬长而去,沈默吧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。然后,又过了两年,一群绝不超过20岁的女孩占领了这个贴吧,开始讨论和自己完全无关的话题。
深夜清冷的网吧里,沈默坐在阴暗的一角,翻着这些陈年的贴子,彷佛能看见这个地方怎样从喧闹走向沉寂,就如同自己过去的人生。
突然有一张帖子引起了沈默的注意,它没有加那个前缀,因此在一堆帖子里显得极为醒目。帖子的题目是"沈默",他打开来,没有文字,只看到一张PS处理过的图。
背景是一片血红的天空,火焰为它染上刺目的颜色,整个天宇都在熊熊的燃烧。在冲天的火光中,他顶天立地的站着,双眼望向无尽的远方。
在他背后,一只凤凰从火中冲出,扬起流光溢彩的双翼。四个鎏金的大字在一旁闪耀:凤凰涅盘。
帖子的时间是一年半前,那是这里已经没有了人烟,回贴只有一个,是毫不相关的广告。沈默看着那只凤凰,它在屏幕那那么华美净朗,图片上的自己站在它前面,也带着烈焰重生的悲壮和激昂。
发贴的人叫"纳兰流萤",沈默自然不认识也不可能认识。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,希望自己能够记住。
他的眼眶又一次湿润。
他不是凤凰那样的神明,他只是一只羽毛华美的野鸟,无意中飞上了至高的天空,却被一枪打落,烧焦了羽翼。
如今伤还没好,并有可能永远好不了,但他无论如何也想再飞一次,再接近一次上帝居住的天空。
网页右面是免费邮箱的广告,沈默突然想起,自己的邮箱有近三年没动过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
名字是"SHENMO1980,"密码却想了半天,点了登录,页面闪烁两下,打开了。
收件箱有130封未读邮件,最上面的一封,是6个小时前发来的。
沈默好奇的打开,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全身的血夜冻结,如坠冰窖。
过了很久,他鼓起勇气又看了一次,没错,仍然是那么分明的两个字。
邮件很短,正文只有五个字,"我看见你了。"
正文的下面还有落款,关远。
第二天蔡淼来接他的时候,沈默眼睛浮肿,一脸憔悴,蔡淼不满地打量他:"怎么搞成这个样子?"
"昨天没睡好。"
"去收拾收拾,我在车里等你,等会去见剧组的人。你这样让谁敢派角色给你?"
沈默强打着精神上楼,洗了个脸,把自己收拾得整洁一些。镜子里的人仍然面色发青,神色憔悴,他从柜子里翻出包化妆品来--从化妆师那里顺手牵羊拿的小样,薄薄的拍了层粉底,总算看起来好了些。
蔡淼总算满意了些,"走吧。"
"淼哥,是什么剧组?"
"《今夏》,听过没?"
沈默诚实的摇头,他很久不接触娱乐圈的消息,更别说是还没开机的电视剧。
"你是乡下人伐?"蔡淼在车里点燃一根烟,沈默很想开窗,到底忍住了。
"邱予斌导的,我估计会火,今天你自己注意点,分什么角色给你还没定。"
沈默"啊"了一声,邱予斌他自然听过,算是个一线导演,从前拍电影不得志,六年前该行专拍电视剧,拿了几个奖就声名鹊起。
吃饭是在国际饭店,沈默来过几次,对他家的菜色嗤之以鼻。时间定的是十一点,两个人等了一个小时,邱予斌才姗姗来迟。他身后跟了个女人,三十左右,容貌清秀,气质颇佳。
"呦,邱导,"蔡淼站起来,"快坐快坐。"
沈默跟着站起来,冲邱予斌点头致意,然后目光转向那女人,意味深长的停了三秒。女人笑笑,云淡风轻。
"邱导,这个是沈默,我跟你提过的哈。"
"邱导,"沈默语气诚恳,"久仰大名了啊。您的作品我一直特别喜欢,《三生之水》我看了四遍,您别笑我,我当时都看哭了。一直就想着能见见您就好了,今天终于让我见着了。"
邱予斌的电视剧,沈默其实一集都没看过。他刚才在车上借了蔡淼的手机上网,临时背了几个关于邱予斌的评论。《三生之水》是个不太火的电视剧,但据说邱予斌本人很喜欢。果然,沈默话音一落,邱予斌的看他的眼神立刻郑重了些。
"现在的年轻人,看有深度的东西挺不容易。"邱予斌说完,招呼那女人落座,"你说是吧,娴?"
那女人仍然淡淡的笑,细长的手指从纪梵希的包里拿出一盒烟,低声问,"可以么?"
几个男人自然说请便,女人姿势优美的抽起来,烟雾带着淡淡的薄荷味,不至于上沈默生厌。她抽的是SOBRANIE的薄荷味,沈默看了一眼,记在心里。
邱予斌未婚,这女人断然不是他的妻子,但被他这么郑重其事的带在身边,一定和他关系匪浅。沈默不缺乏讨好人的天赋和自觉,如今他处境艰难,各到了草木皆兵的阶段。
一餐饭吃下来,蔡淼和沈默轮番的奉迎称赞,邱予斌也很受用,主宾尽欢。唯有那个女人,一直没怎么说话,偶尔恬淡的笑,持续沉默的抽烟。
沈默为了嗓子很少喝酒,今天也喝到八分醉,送邱予斌出了门,他立刻跑到厕所大吐特吐。
吐到一半,蔡淼在外头敲门,"沈默,等会你自己回去吧。有个人来了,我去机场接一下。"
沈默应了一声,引起了新一轮的恶心。他吐完了,摇晃着打了个车回到家里,倒头就睡了过去。
蔡淼去接的是陈扬。
陈扬是黑道起家,从上海发迹,后来转战香港。近年来他很有些转实业的意思,渐渐的有意向回大陆发展。他在北京新收了几个公司,这次来见几个新任的高层。
蔡淼进娱乐圈正是陈扬帮的忙,新宇传媒他有大把的股份,陈扬很少关注娱乐圈,但说话却很有些份量。蔡淼鞍前马后地安排了酒店,提早一个小时去机场等候。
"扬哥,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。"带陈扬去了酒店,蔡淼一副鞠躬尽瘁的架势。
"行,你先回去吧,别让别人知道。让你来就是不想折腾的满城风雨。"
"是是,我有分寸。"蔡淼看看陈扬,又看看一脸木然站在旁边的阿铭,"那个。。。扬哥,今晚还是。。。"
陈扬每次来北京,蔡淼都会安排个男孩子陪他过夜。陈扬在这方面算是好伺候的,对长相没什么要求,干净顺眼,懂事乖巧就好。
"你安排吧。"
"那铭哥呢?"
阿铭还是一脸木然,陈扬笑了笑,"你不用管他。"
"那我先走了,扬哥你好好休息。"蔡淼伸手去拿包,手一滑东西撒了一地,几张沈默的照片格外醒目--是拿给邱予斌和杜文娴看的。
蔡淼手忙脚乱地收拾,陈扬突然问:"沈默在北京?"
"对,他最近都在。"
"今晚,"陈扬有些疲惫似地伸手按按太阳穴,"让他过来吧。"
沈默睡的并不深,梦里凌乱的梦见些场景,让他在梦里频频翻身。他梦见自己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歌唱,观众是一群长着动物脸孔的怪物,全都穿着统一服的黑色服装,仿佛动物的葬礼。他唱的是《寒钟》,唱着唱着却发现伴奏改成了哀乐。他正想说音乐错了,关远就拿着指挥棒走过来,对他说,没错。
他想反驳怎么会没错,明明是哀乐,关远却猛的一挥指挥棒,他身后长着黑色猫脸的乐队立刻猛的弹奏起来,音乐震耳欲聋,狂乱如同雷电。沈默大喊着错了错了,却发现关远的指挥棒变成了一把刀。然后整个大厅塌陷了,天花板迎面压下来,他惨叫一声,音乐变成了《MEMORY》。
他喘着粗气醒过来,心跳快而紊乱,一声的冷汗,音乐却没停。Streisand极度煽情的演唱着,沈默隔了三秒恍然大悟--是手机。
他接起来,蔡淼不满地说,"你怎么才接?"
"我有点喝多了。"确实是喝多了,头痛,胃也疼,冷汗涔涔。
"半个小时以后我来接你,去王府饭店。"
沈默坐起来,一阵眩晕,眼前金星飞舞,"淼哥。。。我不太舒服。"
"陈扬来了,你自己看着办。"
蔡淼不等他回答就挂了机,沈默呆坐了五分钟,爬起来洗澡换衣服。
抱着马桶又吐了一会,吞了两颗胃药,又烧了杯开水给自己喝,沈默连头发都没吹干,蔡淼的车就停在楼下鸣喇叭。
大概是沈默惨白透绿的脸色吓着了他,蔡淼一路都没说话。沈默走进酒店,蔡淼才叮嘱了一句,"等会见到扬哥,说话小心点。你这个大的人了,有分寸吧?"
沈默知道他指的是什么,连连点头,点了几下头昏脑胀,赶紧停住。
坐电梯的时候又忍不住要吐,敲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靠在门上。房间里鸦雀无声,沈默等了几秒,门突然打开,他整个人毫无防备的跌进去,正撞在陈扬身上。
陈扬比沈默高半个头,因为无力到站不直,沈默的头正枕在他肩上。房间里空调开的太足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陈扬的胸口温暖坚实,干净温暖的一股味道,沈默靠得太舒服,恨不得就这么靠着睡过去。
但他还没难受到不顾死活的地步,道了声歉刚想走开,陈扬却伸手扶住他,半拖半抱的把他带进房间。
被手臂环着的感觉极舒服,沈默有些自暴自弃的就这么靠着,任陈扬把他带到床边坐下。日光灯太刺眼,沈默眯着眼还是被刺得眼睛流泪,陈阳的手松开了,沈默感觉到窗帘被拉上,空调响了几声,似乎是调高了温度,然后灯光转成柔和的暗橘色,他总算睁开眼。
陈扬在他旁边坐下,拿了个枕头帮他垫头,他诚惶诚恐的坐直,"别,扬哥,我--"
这一动又是天旋地转,连带着胃疼,陈扬扶着他的肩让他靠好,"别乱动。哪不舒服?"
"扬哥我没事,"沈默说这话的时候很违心,"就是中午喝多了。"
陈扬哦了一声,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,"送杯热牛奶过来。"
"扬哥,真不用--"
"你胃不好,少喝酒。"
陈扬声音低沉,一开口如夜半海潮拍岸,沈默识相地闭嘴--也确实是说不动话了。
陈扬就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一语不发,倒是意外的祥和安宁。沈默对陈扬仍是畏惧的,这时候也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的脸。男人的五官还很年轻,线条硬朗,神色却是成熟而沧桑的。似乎是因为旅途劳顿,他下巴上冒出些许淡青色的胡茬,在昏暗的灯光里,显得格外温柔。
敲门声响起来,陈扬喊了声进来,门响了一声打开,是阿铭。他左手拿着房卡,右手端着杯牛奶,显然是新鲜的,因为热还在冒着气。
"放这吧。"
阿铭把牛奶放在床边的桌子上,弯腰的时候,他和沈默的脸挨得极其近。沈默感觉到他看了自己一眼,极普通的一眼,却让他如芒刺在背。
阿铭关门出去,陈扬端起杯子试了试温度,然后凑到他嘴边。沈默受了惊吓一样跳起来,"扬哥,我自己来。"
陈扬腾出一只手把他按回去,"别乱动。"
沈默自然不敢再动,陈扬把杯子放在他嘴唇上,沈默就着他的手喝完了那杯牛奶。陈扬喂得很细心,每当沈默要换气时就换换杯子的角度,那杯牛奶喝了很久,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喝,仍然是沉默着。
沈默偷偷去看陈扬的表情,橙色的灯光隐去了棱角峥嵘,他神色专注,垂下的睫毛扫下淡淡一片阴影。沈默注意到,陈扬的手格外好看,修长有力,干净白皙。
"好点了么?"
沈默一个劲的点头,陈扬拿起绣着名字的手帕给他擦了擦嘴,沈默在心里默念:镇静镇静镇静。
他怕陈扬,怕得显而易见理所当然,陈扬对他再好他也不可能忘了陈扬是什么样的人。他见过陈扬亲手把活人的腿锯下来,被锯的人被他踩着喉咙,痛到极限却叫不出声,整个房间里都只有咔嚓咔嚓锯条锯骨头的声音。。。。。。
他不可能不怕,陈扬对他每个情人都好到溺爱的地步,从前他宠爱他的副手到为了他的恩怨杀了一整个村的男人,但也就是这个副手背叛了他,他逼得那个人从IFC顶楼跳了下去,摔成一滩肉泥。
他怕陈扬怕到甚至不敢讨好他,对这种男人他能做的就是敬而远之,陈扬能给他一切,他却未必敢要。
除了这一次。
"你吃晚饭了么?"
"没有。"
"先睡一会。"脚上一阵轻松,竟然是陈扬帮他脱了鞋子,沈默紧张得一阵痉挛,第一反应就是想把脚砍掉。
"等你睡醒了再吃东西。"陈扬拉开被子给他盖好,沈默一咬牙,别无办法只得装睡。
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灯光被调暗了些,沈默闭着眼睛,全身却紧绷着,过了一会,他感觉到陈扬在他身边躺下,拉开被子躺进来,他的胳膊擦过自己的肩膀,沈默的神经绷得快要扯断。
耳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,刻意翻得很轻,窸窣的声响让他慢慢放松下来。陈扬离他很近,偶尔碰触一下他的肩膀或手臂,他慢慢得对这种接触习以为常。
然而他还是睡不着。
"沈默。"翻书的声音停止了,陈扬轻声叫他,沈默睁开眼睛,陈扬半坐着,正低头看着他。
"你睡不着?"陈扬把书下,沈默扫一眼封面,《基地与帝国》,是他没听过的书。
"是。"
"睡不着就起来吃点东西。"
沈默想说他吃不下,但很快明白自己最好什么都别说。陈扬打了电话,五分钟后有人送来粥和小菜,很可口,他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碗。
两个人又陷入沉默里,陈扬拿起那本书,却没有再翻页。
"沈默,"陈扬突然问他,"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"
"没有,挺好的,淼哥特别照顾我。"
"说。"
越简短的命令往往更有力--沈默没道理觉得不是个命令。他刚想编个理由随便混过去,陈扬却突然把书放下,把手放在他额头上。
他的手干燥温暖,沈默愣了愣,突然有些想哭。
小时候,头痛或者发烧的时候,妈妈总会这么把手放上来,试试他的体温。
很多年没人这么做了。
陈扬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,帮他扫开前额的乱发,沈默抬头看到他的表情,温和而了然的专注。
他闭上眼睛,鼻根有些发酸,手抚摸着额头的感觉让他很留恋--他现在太需要一点温暖,不管是谁给的。
"关远,关远找到我了。"
"嗯。"陈扬应了一声,带些鼓励的意味,手的动作更加轻柔温和。
"我去演出。。。然后他看见我了。他给我发了邮件,他说他看见我了。"
沈默颠三倒四地重复着这几句话,慢慢的讲不下去,头脑里一片混乱。
额头上的手拿开了,沈默感到一阵寒冷,下一秒,陈扬在他身边躺下,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,沈默的头靠着他的肩膀,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相贴。
十分温暖的感触,沈默畏寒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,闻到极淡极淡的烟味。
不令人生厌,甚至有些让他怀念。
"沈默,你是想让我帮你的话,就告诉我,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。"
沈默没说话,却靠的更近了些,他不想让陈扬帮自己,他现在什么都想不了。
"他找你要钱?"
"不是,"沈默紧闭着眼睛,眼角却渗出半滴眼泪,很快就散开了,只剩一片潮湿,"我和他,不是那种关系。"
他和关远的确不是那种关系,然而他们究竟是哪种关系,沈默从来就没搞清过。
遇见大周那天之后,沈默仍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和关远若无其事的相处。只要沈默在北京,就会和关远见面,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干,也什么都不干,有时候对着一锅泡面就能耗掉一个下午。
关远是重义气的人,真正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太少见,沈默最喜欢的就是他带些江湖气的豪爽。他以为自己和关远是朋友,甚至比他那些三教九流的兄弟更来得亲密,但那天起他突然明白,关远肝胆相照的对象,永远都不能是他。
沈默和大周他们不同,他混的光鲜潇洒,有钱有地位,在自己的圈子里呼风唤雨。和他相比,大周他们的就像地沟里的老鼠般不见天日。但就是因为他有钱,关远从来就没把他当成真心相对的对象,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,就注定他们要半遮半掩地相处。那次的半场抢劫,表面上沈默是弱者,但关远才是被怜悯的、被施舍的。
所以,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沈默交心,他甚至连告诉他的名字都是假的。
大周,或者说大周们,他们穷,可怜,但就因为他们的穷和可怜,让他们占了大便宜。沈默对关远一直都掏心挖肝的好,别人只当他讲义气,他却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。
他喜欢关远,但就因为他有钱,他对关远越好,希望就越渺茫。
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后,沈默从上海飞回来,一落地关远就打电话给他,说自己赚了笔钱,要请沈默吃饭。
沈默推掉了两个通告如时赴约,关远豪气干云的拍拍他肩膀:"想吃什么?"
沈默想了想,说了关远常去的一家饭店,便宜而实惠,关远的脸色立刻黑下来。
"我请客你就挑那么寒酸的地方是不是?"
"好吃就行呗,整那么贵的干嘛。"
沈默很多年不将东北话,和关远在一起的时候却总带着东北腔调,那种豪爽的语言让他觉得恣意洒脱。
"你看不起我是吧。"
关远似乎是真的生了气,脸色极难看,沈默赶忙改了鼎泰丰。
正是饭口,两个赶到的时候没有座位,沈默找经理通融了才算弄到位置。点菜的时候,服务员请沈默签名,沈默给她签了,一边签一边偷瞄关远的脸色。
关远稳如泰山的坐在那边,显得僵硬而刻板,沈默突然对那个一脸花痴的服务员生出无限的怨恨之情。
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,他和关远的差距可以模糊带过,然而一但置身于人群之中,两个人的距离就猛然拉开来,任沈默怎么努力也无法拉近。
沈默点了几种小笼包和烤麸,尽量把价格控制在200以内,关远面无表情的加了一堆东西,沈默没敢阻拦。
比起沈默常去的那些饭局,这顿饭的价钱点不了那些桌上的一个菜,但沈默不能不替关远着想--他的钱是怎么来的?
一想着关远是用卖肉的钱来请他吃饭,他就什么都无法下咽。
席间两个人说着零散的话题,仍然是沈默说的多,关远说的少。他好像总是尽量避免提及自己的生活,沈默问他最近做什么工作,他也只是含糊带过。
东西点的太多,两个人吃到撑死也还是剩了些许。沈默许久没有为钱心疼过,这一次心疼就格外厉害。
"打包吧。"
"算了,"关远一脸漠然,"结账。"
两个人吃了包子吃了400多,当然不算贵,沈默却替关远紧张起来。
"要不我来吧。"他一横心还是说了出来,他知道关远好面子,但他不能让关远为了面子而饿肚子。
关远抬起眼睛,黑眼珠几乎要喷出火来,紧咬的牙关吐出几个字来:"滚你妈B。"
服务生一脸愕然的盯着他,关远把一叠钱扔在桌上,站起身走了。沈默在他身后喊了几声,他仍走的健步如飞,餐厅里有不少人看着他们,沈默只得作罢。
"麻烦帮我打包。"沈默指了指桌上菜,服务员傻愣了半天才去拿打包袋。沈默抱着仍然温热的菜,心情复杂。
他吃的是关远的卖肉钱,然而他比较了一下,终究觉得吃了还是比扔了好。
当天晚上他没出去吃饭,把中午的菜热热吃了,引得一阵胃疼。沈默疼得在床上翻滚了几圈,吞了一把药,不知哪来的勇气,突然拍案而起,直奔关远家。
那股莫名其妙的激动一直维持到他进门,大周也在,一脸谄媚的笑着,他毫不客气的省了寒暄:"麻烦你出去一下,我有话跟关远说。"
他叫他关远,而不是关铭。
大周愕然,随即站起身来迅速溜走,无声无息仿佛一只老鼠。门被关上,当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关远两个人时,聚集的勇气瞬间消散。
他看着关远,突然觉得胆怯而退缩,他想转身就走,却发现自己连这也做不到。
他开始后悔来这里。
"沈默,"关远拿起遥控器,换了个台,"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么。"
关远切到的是点歌台,《我们的爱》唱完最后一句,屏幕一暗,再亮起来就换成沈默的歌。
沈默走过去,直接关了电视。
房间里没开灯,电视一关就陷入黑暗里,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广告牌的霓虹灯,影影绰绰,只看得到两人的轮廓。
"关远,"沈默第一次对着他叫这名字,竟然有些颤栗,"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么。"
黑暗里,关远像座塔一样沉默着,一动不动。
"关远!"
"对,"关远终于开口,声音僵硬平淡,"我叫关远,我就是一卖的,中午请你吃饭的钱也是我卖屁股来的,你他妈的满意了吧。"
两个人都没说话,过了很久,关远站起来向外走去,脚步沉重决绝。
他站在门口,打开了门,在门外照进的零星光亮里,沈默看见他的表情,是赤裸的羞耻和恨意。
他再也按奈不住,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。关远愣了一下,停在原地没有动。
沈默不想伤害他,他谁都能伤,就是不能伤关远。如果能的话,只要关远愿意,沈默可以让他骗一辈子。
但是,不能。
沈默紧紧抱着他,脸在关远的背上摩擦着。
关远微微的身体,明显的震了一下,然后变得僵直。
"关远,我喜欢你。"
那扇门关上了,微弱的光线再次被拦截在门外,沈默看不见关远的表情,但他激烈的吻却让自己血脉喷张。两个人疯狂地扯着对方的衣服,亲吻变成噬咬,沈默被压在墙上,关远的手粗暴的在他身上爱抚。
身体贴得很近,衣服已经破烂不堪,两个人的体温都滚烫灼人。关远的身体顶在沈默的两腿之间,沈默清晰的感觉到他灼热的形状,然后,他也勃起了。
两个人的手疯狂的在彼此身上游走,接吻的唇齿交缠间有血味,皮带被抽掉,关远的手伸进他的裤子,却突然停顿了一下。
沈默感觉到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,带着烙铁一样的温度,他嘶哑着声音说:"来吧。"
几乎没有停顿的,一根手指立刻刺进他的身体,他僵硬了一下,调整着位置。隔了几秒,手指变成两只,又变成三只。
关远似乎没剪指甲,异样的刺痛让他很难受。很快手指拔了出来,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沙发上,关远压在他身上,沉重地喘着气。
沈默抱紧他,两条腿自然地搭上他的腰,关远低下头,在他嘴上胡乱地噬咬着,一挺身进入他的身体。
沈默哼了一声,因疼痛而有些萎靡,但随着关远的动作,他渐渐勃起的更加坚硬。老旧的沙发咯吱响个不停,摇晃着簌簌落下灰尘,沈默慢慢轻哼出声。
快到临界点的时候,关远从他身体里退出来,将沈默翻了个身,慢慢吻着他的脊背。少顷,两个人都缓解了些,关远一只手伸到前方抚摸着沈默,一边再次进入他。
沙发摇晃得更加剧烈,沈默激烈的喘息着,关远的技术很好,他有些难以自制。最激烈的几下动作之后,关远的手富于技巧地动了几下,他头脑里一片混乱,痉挛着射在他手上。
关远随意把满手的粘稠在沙发上蹭了蹭,扳过他的脸吻他。沈默的舌头卷住关远的,在接吻的间隙里叫他的名字,关远急剧地抽插了几下,拔出来射在沈默身上。
两个人都脱力地瘫倒在沙发上,身体叠着身体,汗津津的,却有种疲惫的祥和。沈默想说话,但终究没说--他怕一开口,那种宁静的气氛就此消失。
到底还是关远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歉意,"我没带套。刚才--"
他没说下去。
"没事。"
沈默动了动,浑身酸软,关远伸出手来搂住他,动作里仍然微带歉意。
沈默笑了笑,他是真的没在意。关远可能有病,但他不在乎让自己染上点什么,只要能让关远不再对他敬而远之。
两个人在黑暗里静静躺了一会,还没入夏,但天气已经有些热,沈默嘟囔了一句:"真热。"
他身上还粘稠一片,关远显然也想起来了:"你要不要洗个澡?"
沈默点点头,关远跳下地,不一会灯光刷地亮起来。两个人在灯光里面赤裸相对,竟然全都觉得不好意思,低着头不去看对方。
沈默遮遮掩掩地走到门口,突然觉得可笑--关远也好,他也好,全都不是什么纯情的人,这样子实在显得矫情。
他扔下手里的衣服,抱着关远的脖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,又松开。本来是挺普通的一个动作,竟然觉得脸上发热,他看看关远,关远的脸上也泛出红色来。
"你快洗澡去吧。"
沈默哦了一声跑进浴室,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通红的脸。他觉得好笑,就真的对着镜子,笑了十几分钟。
那天之后,沈默和关远常常做爱,两个人没刻意再说什么,沈默的一句表白成了绝唱。日子刷刷的过,沈默依旧大红,没通告的时候就去找关远,两个人聊天,吃饭,但不管干什么,最后一定会回到床上去。
关远再没有一次忘了带套,而沈默也从来没打听过关远的生活。两个人没有过什么承诺,但沈默隐约感觉到,关远对自己是很上心的,是不同于他兄弟们的一种上心。
从两个人聊天的零星话语中,沈默知道关远换了不少工作,有时要打两三份工,沈默猜想,他应该不再做过去的勾当了。
关远和大周他们的关系仍然很好,偶尔沈默也会和他一起见几个他的兄弟--都是些在底层挣扎的人,靠些不太体面的手段维生。沈默旁敲侧击的知道,关远常接济他们--但关远再也没管他借过钱。
沈默有几次都想提出来,让关远搬到他那里住,他甚至不声不响地为关远布置了一个房间,但每次话到嘴边都没说出口。关远是典型的东北男人,极好面子,沈默不能让他有一点寄人篱下的嫌疑。两个人的关系越亲密,关远越不肯开口向他借钱,沈默找过几次借口想给关远钱,关远都极其生气,沈默只得作罢。
差不多过了三个月,沈默开始了新专辑的宣传,两个月内跑遍二十几个城市,每天都体力透支,严重的睡眠不足。其间他每天给关远打电话,那边总是响一声就接起来,然后两个人讲半分钟左右,挂断。
关远的性格很干脆,还有着东北男人在感情上特有的腼腆,他看不起那些拿着电话煲几个小时粥的男人,觉得他们娘,沈默习惯了他这种做派,有再多的话对着电话也说不出口。
这么过了五十天,沈默终于熬完了大半的行程,只剩宁波、杭州、温州三站,那天晚上他精疲力竭地回到酒店,澡都没洗就倒在床上,电话却突然响起来,是他那首《寒钟》--关远说过一次好听,他就郑重其事的拿来做他的特别来电铃音。
沈默跳起来接起电话,"关远,怎么了?"
"没事,就是给你打一电话。"
"你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出事了。"
"没事,那我挂了。"
"别,"沈默赶紧说,"再说两句。大半夜给我打电话,总有话跟我说吧?"
那边沉默了半天。
"你什么时候回来?"
"再过一周吧。想我了?"
沈默随口问一句,也就是纯开玩笑的口气,他不想都知道,关远一向对这种玩笑不以为然,充耳不闻。但两个人总得找点什么话说,电话里的冷场是最要不得的。
那边仍然没说话,沈默把电话换个手,正犹豫着下句要说什么,关远却突然说:"啊。"
沈默浑身都激灵了一下,顾不上兴奋,整个人当场傻了。电话里关远的声音有些含糊:"那我挂了。"
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响起来,沈默盯着电话看了半天,突然把电话一甩,裹着被子兴奋得滚来滚去。
那天晚上他都没睡实,天一亮就直奔楼下,那时候他的顶头老板是章泽华,公司力挺的艺人到外地做宣传,他也寸不不离,借机疏通一下南方的关系。
敲了半天门才开,章泽华一脸倦容怒视着他。老板什么时候都是老板,沈默乖巧一笑:"老板,请你吃早茶去。"
章泽华咬牙切齿:"六点钟吃什么早茶。"
"早点去场地,省得出状况,你不是总教导我们不能耍大牌么。"
"我是老板你是老板?八点出发。"
"那现在吃饭,正好。"
章泽华坐在餐厅里,连喝了三杯咖啡,终于有力气骂他,"你个小鬼大清早的发什么疯?什么事赶紧放屁。"
"老板,后天台风登录浙江是吧?"
"对。所以你赶紧3天之内把活动弄完。"
"那要是把采访一起弄完,不就能在台风之前回北京了么?"
"你想干嘛?"
"没有。你看,我们在这边多住四天,连着化装师摄影师十来个人,四天要花多少钱,我这是帮公司节省开支呢。"
"你糊弄谁呢,你着急回北京?"
沈默喝一口牛奶,抬头冲章泽华笑得像只白兔:"没有,我这真是替公司想。"
把采访和活动分开,本来就是替沈默着想,怕他身体吃不消。既然他自己都想着压榨自己,老板肯定没话说。十几号人在浙江呆一天,章泽华就大出血一天,沈默的助理Vivi私下里跟沈默抱怨,她午饭时多点了个汤,喝汤的时候老板一直瞪着她,好像自己喝得是他的血。
沈默敲敲她的头,"谁让你点的鸽蛋汤。"
两个人说说笑笑,下午的时候章泽华打电话来,行程调整过,采访第三天晚上加一场,第四天上午加两场,第四天下午返程。
连着三天沈默忙得晕头转向,第四天的最后一场采访,沈默拿从Vivi那要来的糖讨好了女记者,又装了一回病弱,原定两个小时的访谈一个小时就结束。沈默因此得以和Vivi去逛街,给家人买了礼物若干。
到机场的时候属沈默的行李最重,Vivi几次想帮他提,都让沈默呲牙洌嘴地拒绝。远处有闪光灯在亮,Vivi大叫:"我说沈默,你是明星唉。"
沈默把半人高的大包扔到行李车上,总算松了口气,"我是明星也是男人,总不能叫女人拿东西吧。"
Vivi鄙视地看看他的胳膊,"我比你壮诶。"
沈默不信,伸出手来比,结果两个人的胳膊摆到一块,活脱脱两根排骨。
飞机上两个人还在笑闹不停,坐前排的章泽华终于受不了。他靠沈默赚钱,总要给他留点面子,只好回头骂Vivi:"你打鸡血了?一飞机人你没看见?"
其实头等舱除了沈默一行也没几个人,但Vivi立刻老实地闭嘴,冲沈默递个眼色。沈默趁章泽华背对着他看不见,对着他的背影施虐,一舱的人看他耍宝,都在拼命忍笑。
"我说,你今天好象特兴奋。"化妆师换了个位置,坐到沈默后面,"真打鸡血了?"
"有好事。"沈默嘿嘿一笑,化妆师立刻打了一寒战。
"你丫没事笑那么淫荡!"
飞机上不能用电话,沈默一直挨到落地,嘱咐了Vivi把东西寄到沈澜的公司,才打开手机。
那边Vivi还在感叹:"沈默你对你姐真好,我那死老弟除了气我还会干吗",这边沈默的手机就响了。
是林建章的电话,这人是同门的师弟,还没正式出道,沈默受命提携他,两个人倒也算熟络。那边叫得乖巧:"沈默哥,你回北京了?"
"你消息倒挺灵通的。"
"下午没事吧?我们准备到山城吃饭,一起吧。"
沈默快半年没和圈里的人厮混,着实有些说不过去。林建章叫得殷勤,他不好意思拒绝,到底打车直接奔了山城。一起的还有同公司的几个艺人,再加一个签了新东家的蒋思绮。沈默许久没出现,很快给人灌得头晕目眩,只有求饶得份。
"我后天还得录音呢,你们饶了我吧。"
蒋思绮走得是清纯路线,算得上玉女掌门,这会只穿个低胸吊带,妆脱得乱七八糟,简直能把歌迷吓死:"别扯!我们都是烟酒嗓子,越喝唱的越开,干了!"
火锅的热气蒸腾起来,沈默密密麻麻出了一身的汗,本来想着要给关远发个短信,几杯下去,他除了躲酒什么也记不得了。
吃到后来,一群人东倒西歪,只有林建章还算清醒,打了车挨个送他们回家。沈默最后走,林建章把他扶上自己的别克:"我说大哥,你还行么?"
沈默点点头,除了头晕他基本还清醒,就是胃又开始疼。
"那,我新发现一地方还不错,去待会?"
沈默抬抬眼睛:"恩?"
"去了你就知道了。"
林建章是GAY,沈默在他一进公司的时候就认出了同类。他说得好地方,无非是GAYBAR,要不就是什么表演场或聚集地。沈默没什么心思去,但看他这么兴致勃勃也不好驳他的面子,任他把车开到九龙花园,七拐八拐进了一条胡同,停在一家酒吧门前。
酒吧门脸不大,但装潢不错,沈默抬抬眼:"这个。。。?"
"是。"林建章把车倒进旁边车库,"我来过一次,真不错。"
他们这顿饭吃的久,现在已经快十点,但酒吧里还没什么人。沈默拉低帽子带好墨镜,林建章也做如此打扮。两个人摸到包厢坐下,点了瓶红酒。
"没什么特别的啊。"
沈默打量着四周,音响、灯光都不错,舞池也算宽敞,但也说不上什么特色。
"人特别啊。"
"客人?"
林建章笑了笑,把拇指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:"那个。"
"MB?"
林建章笑得更贼,"你等会。"
沈默没来得及阻止,他就推开门出了包厢,过了一会,林建章探进半个头:"介绍给人给你认识,老朋友了。"
一个青年走进来,穿着不算花哨,但写满了暗示,不难猜出他的职业。沈默没摘墨镜,从他的脚一直扫到脸,看清了那人的长相,他立刻不动了。
林建章还不明所以:"大哥,这个是关铭,在这边算是红透半边天。关铭,跟我大哥喝一杯。"
关远木然立在原地,林建章塞了个酒杯在手里,关远握了握酒杯,机械地喝下去。
沈默觉得自己有点醉了,眼前的一切都在飘,血夜灼热沸腾,他直盯着关远:"我胃不舒服,就不喝了。"
林建章不是傻子,略微看出些门道来,正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,沈默突然站起来:"建章,我头晕得不行,先回去了,你慢慢玩。"
林建章也站起来,"我送你吧。"
"不用,我打车。"
林建章亦步亦趋的跟出包厢,突然回头看看仍站在原地的关远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。
面前的青年高大俊朗,甚至比林建章还要高上一点,偏瘦,但是瘦得健美柔韧,一张脸标识出他的家乡,是东北白山黑水的明晰晴朗,此刻却有些阴晴不定。
他和沈默的关系不寻常。
林建章的思维飞速地转圈,他嗅觉一向灵敏,在娱乐圈混,除了好皮相以外,还需要足够机灵走运。林建章能签约,就是凭着他的敏锐--有一点风影,他也必然要捕捉到,好在某一日换成自己往上爬的筹码。
"我说,关,坐。"他倒满一杯酒,冲关远亲昵地招呼,关远却仍站在原地没动。
关远的脾气一向有些桀骜,他没在意,搭着关远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:"怎么了?"
人猛然一趔趄,竟然是关远推开了他,紧接着,林建章突然觉得胸口一震,然后就是又闷又厚的疼,他整个人摔到包厢的椅子上,胸口留着关远的一个鞋印。
关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额角地青筋直跳,似乎仍然不解气,猛地抓起一个酒瓶砸在桌上,"逼懒子!"
他一摔门出了包厢,林建章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,才感觉脖子上有些刺痛。他用手一摸,一股细细的血流--刚才被酒瓶的碎片刮的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头很晕,桌上有个白瓷的烟灰缸,他拿过来吐了一口,吐出一口带血的痰。
服务生这个时候慌忙跑进来,"先生,请问怎么了?"
"没事!"林建章一脚踹在桌子上,"关铭,你大爷!"
沈默走了很远才打到车,司机问他去哪,他恍惚地说:"开吧。"
的哥都话痨得很,没开两步就开始找沈默神侃:"哥们儿,你说你大半夜的戴个墨镜,装蝙蝠侠哪?跟女朋友吵架了是不是?"
沈默没说话,司机以为自己猜中,更加得意,"跟妞吵架也不能跟钱过不去是不?你也就是碰着我了,碰到别人,四环绕圈跑,这一宿过去,你有多少钱也不够啊。说吧,想去哪?按我说,吵架这事吧--"
沈默递了五百块钱过去:"我说哥们儿,你闭嘴就成。"
司机讨了个没趣,收起钱嘟囔着:"成,你自己闹腾我也管不着。"
出租车上了高架,司机看看沈默,见他仍没开口的意思,搭讪着开了收音机。
还没到午夜,正是点歌热火朝天的时候,
女主播的声音娇媚里有难掩的沧桑,还极力装出嗲而软的音调,"刚才有位观众发来短信点播一首张惠妹的《谁爱我》,而尾号是7229的观众希望点播一首蜜雪薇琪的《爱斯基摩》,很遗憾我们歌库里没有这两首歌。下面把一首沈默的《寒钟》送给他们,希望他们会喜欢。"
前奏响起来,是沈默最熟悉不过的节奏,然后,一个男生从劣质的音响中流淌出来,动听而寂寞。
是他自己的声音,苍凉而忧伤地,随车轮的滚动而颤抖咏叹,不悠扬,却百转千回,复古的韵味里,渗透出悠悠的寒意。
沈默把头埋在膝盖上,难以抑制地抽动起肩膀。
第二天,沈默主动和公司要求,接下拖了很久的一个剧本。新锐导演的古装电影,投资方下足了血本,一心想要在国外的影展捧个奖回来。
时间很紧,沈默被要求三天后就到剧组报道,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通报,母亲絮絮地和他讲了半个小时出门在外注意身体之类的话,他都一一答应。
最后,年过花甲的母亲叮嘱他:"沈默,你别学他们整那些乱七八糟的,你们那些小姑娘没几个正经的,妖妖道道。你还是好好工作,等到年龄了,好好找个女孩子结婚。"
沈默在这头不住点头,"妈,我知道。"
这部电影第一组戏是在青海,虽然只是10月,沈默还是满满装了一包保暖内衣、羽绒服之类的东西。Vivi的电话很快打过来:"沈默,按老板交代,机票定好了,咱们明天飞。"
"你跟我去?"
"对。"
"你跟老板说,我一个人去。不能让别人说我耍大牌,排戏还带个助理。"
"啊?"
"算给你放假,跟你男朋友约会去吧。"
电话里传来一声欢叫,Viivi兴高采烈,"那我等会把机票给你送过去。"
机票和证件都收拾好了,衣服和随身物品被打进了箱子,沈默仔细想了几次,都想不出还有什么遗漏的,然而对着收拾妥当的行李,他仍然坐立不安。
他心里像养着一条蛇,盘踞在黑暗里,这几天,他一直假装它不存在,但他拦不住它把他咬得千疮百孔。
沈默穿好外套下楼,从车库里把车子开出来。他知道在临走前该做一个了断,他或者让那条蛇把自己咬死,或者把那条蛇揪出来,一把扭断它的头。
车子在夜幕里穿行,车灯的光柱像两柄利剑,在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两条血路。
灯光昏黄,厚重的窗帘把街上的光怪陆离隔离在房间之外,沈默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被子里。柔和的光线中,无数尘埃悬浮在空中,以极缓慢的速度下坠,如无数微型的鸟羽。
他把这一切原原本本的讲给陈扬,偶尔掠过一二细节,但几乎毫无二致。刚开始还是艰难地、破碎地,慢慢就流利起来,甚至有些迫不及待。环抱着他沉默的男人像一个黑洞,可以让他无休无止的倾诉那些如尘埃般的往事,他借由着语言的力量让自己能够直视过去,从而做出向前走的抉择。
感觉到沈默的停顿,陈扬抽出手,拨了拨他散乱的刘海:"结束了?"
"没有。"
陈扬刚想开口,写字台上的座式钟轻微地"喀嚓"响了一声,他看看时间,凌晨四点。
"我听蔡淼说你要试镜。"
"对,明天--不是,今早九点。"邱予斌对他显然还是满意的,虽然没给他剧本也通知他演哪一角,却直接叫他去片场试镜--肯让他试,就算是给了他天大的机会。
"那下次再说,"陈扬伸出手来关了灯,"先睡觉。"
陈扬松开沈默,床很大,可以让两个人各自安睡而无接触。沈默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,一声一声地数陈扬的呼吸,六点时太阳血淋淋地升起,他终于坠入睡眠。
七点半,沈默惊醒过来,条件反射似地冲到浴室洗漱。陈扬一向醒得很早,这会坐在床边看他忙碌,两个人都一脸倦色。
沈默花5分钟收拾妥当,"扬哥,我得走了,要不然--"
"让阿铭送你去。"
"谢谢扬哥。"
两个人一时无话,沈默不尴不尬地在门口站了一会,陈扬说,"去吧。"
他答应一声出了门,阿铭已经等在门口,赶到片场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分。
"谢谢你。"两个人一路没说话,沈默突然一张嘴,觉得脸部肌肉都是僵的。他本来想问问结束之后要不要再去见陈扬,转念一想,这么一来倒显得自己多迫不及待一样。
阿铭没看他,却猜出他想问什么:"扬哥下午就回去了。"
沈默松一口气,又道了谢,向片场里奔过去。
邱予斌还没到,片场里忙忙碌碌的都是新面孔,沈默茫然地环顾了半天,唯一找到的熟人居然是李梦昕。
估计她是助理之类的,看到沈默招呼也没打,劈手扔来一叠纸,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,沈默拆开看看,是《今夏》的剧本。
"快看,等会就该你了。"
沈默一目十行地看,花十分钟大概翻了翻梗概。近几年改编外国小说成风,徐静蕾在前,张艺谋陈凯歌在后,红粉紫黑热闹非凡,邱予斌眼光独到,紧跟其后。
这次他瞄上的是《呼啸山庄》,把背景搬到民国年间的上海,剧情略加修改,刻意营造一种宿命感苍凉味。男主角舒厉是孤儿,被上海望族舒家收养,与舒家小姐舒薇青梅竹马,却在养父去世后被舒薇的哥哥舒贺虐待凌辱,当做仆人对待。舒薇虽然爱恋舒厉,但因顾虑金钱地位,终于决意嫁给同是青梅竹马的银行家公子傅南川,舒厉得知后愤然出走,三年后衣锦还乡,意图报复舒薇和傅南川,却与舒薇再次相恋。舒薇在苦恋中煎熬,大病一场,生下傅南川的女儿后死去,舒厉痛苦万分,将仇恨转移到下一代的身上。。。。。
沈默饰演傅南川,算是男三号,他看过《呼啸山庄》,知道这个角色对应的是原作里的埃德加?林敦。戏份尚可,难得的就是角色形象英俊文雅高贵温柔,比较讨巧。
"行不行啊?"李梦昕看他合上剧本,"看那么快,你记得住么?"
"《呼啸山庄》吧?我以前看过。"
"挺行的啊,我还以为你们男艺人都是--啊。"
她摊摊手,做个鄙视的表情,沈默笑了,"那女艺人就有文化?都是北大清华毕业的?"
"我就北大的。"
"骗人的吧?"
"真的,我学影视编导的,刚毕业。"
"才女,那以后我跟你混了?"
李梦昕嘿嘿一笑,"好说好说。"
两人正说着,邱予斌进来了,身旁还有那天一起的,他叫做"娴"的女人。两人冲沈默的方向点头微笑,极亲热,倒让沈默有些受宠若惊。
"哎,那女的是谁?"
"谁?杜文娴?"
"就是邱导旁边那个,穿旗袍的那个。"
"杜文娴你不知道?作家啊,还是编剧,《今夏》就是她写的剧本。"
沈默吃了一惊,"我还以为--"
"以为是小三?你要怀疑也怀疑我啊,我比她漂亮多了。"
沈默口是心非地应和她,李梦昕得长相算得上甜美,但远不及杜文娴有味道,她咋咋呼呼的活泼让人觉得天真而肤浅。
邱予斌叫沈默,沈默慌忙过去,邱予斌又拉过一个年轻男孩:"你们俩先对对词,等会把吵架的那场戏试一下。"
沈默看看那人,居然意外地眼熟,细想想该是这两年选秀里的某一个。沈默很少看电视,但选秀铺天盖地的宣传下来,总有一两个相对眼熟些。
"你好,我是卢剑,"锐气逼人地伸过手来,卢剑朝沈默一笑,黝黑皮肤衬得牙齿更白。
"你好,"沈默也伸出手来握了握,"沈默。"
"听说过听说过,我初中那会特崇拜你。"语气意外的真诚,倒叫沈默有些无措。
他笑笑,没再说话,岁月一路奔腾,横扫千军万马,当年的小孩长大了,他还没老,却也离老不远了。
"我们要不要先试一下?"
"台词还没背--"沈默翻着剧本,"是这段?"
"对,是这。不用背词的,临场就行,邱导也就是看个意思。"
两个人简单对了对词,邱予斌就在那边催他们开演。卢剑演的是演主角舒厉,两个人演的是舒厉衣锦还乡以后来找舒薇,被傅南川阻止并谴责的一段戏。沈默和卢剑都不是第一次演戏,两个人临场发挥,一个粗暴凶悍,一个温雅无辜,邱予斌和杜文娴显然很满意,不住默默点头。
演完一场,两个人都大汗淋漓,有零星的掌声响起,卢剑收敛了逼人的戾气,和沈默对视会心一笑,两人眼神里都流露出欣赏。
试完镜卢剑还要录音,匆匆离去,沈默坐在一旁休息,邱予斌又在那边喊其他的人来试镜。李梦昕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,"演得好棒。"
"谢谢。其他演员都定下了么?"
"基本都定了,今天也就是走个过场,意思意思,不过你们俩忒认真,挺敬业的。"
"表现给你看呢。"
李梦昕侧过脸冲他笑笑,她侧脸不如正脸好看,鼻子挺下巴翘,虽然是圆脸但显得太傲慢。
"对了,舒薇谁演?"
那边刚好有人在喊李梦昕,她答应了一声,对沈默扬扬下巴,"我咯。"
她蹦蹦跳跳的跑去找工作人员,沈默呆愣了几秒,依旧没明白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李梦昕这时走到邱予斌身边,对着剧本指指点点,邱予斌极耐心地听她说话,一脸宠爱。沈默猛地想起她"要怀疑是小三也该怀疑我"的话,正胡思乱想,有人走到他身边。
"你和昕昕关系还满好的,"杜文娴掏出烟盒,"我抽烟你不介意吧?"
沈默掏出打火机帮她点烟,他不抽烟,但随身携带打火机,就是为着这种时候。杜文娴点燃烟吸了一口,笑道,"你这孩子。"
她只比沈默大四五岁,至多不会超过七八岁,但沈默无端地觉得她像个长辈般深邃宽容。
"娴姐,"看出对方喜欢自己,他就叫得格外亲热,"你和梦昕认识很久了吧?"
"她是老邱的干女儿,她爹你该知道的,李陆。"
李陆沈默自然知道,老导演,也是名导演,自己开了电影学校,还是名满天下的那种。他震惊了一下,随即就觉得自己怎么反应都是不对的,于是干脆沉默着去翻剧本。
"吓着了?李陆脾气满古怪的,昕昕就不像他,只是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,任性一点,总喜欢乱跑,到处玩,人还是很好的。"
"恩,她是很可爱。"
"我刚才看了你演戏,还挺有灵气的,以后你和昕昕要搭档了,凡是多让着她点,她还满喜欢你的。"
李梦昕这时跑过来,靠在杜文娴身上撒娇:"你们说什么呢?"
沈默笑笑,"说你漂亮。"
李梦昕信以为真,美滋滋地笑,"老邱说我们能走了,沈默,你等会干嘛去?"
"回家,我昨天没睡好。"
"陪我逛街去。"
沈默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,不由分说地被她拉着走,只来得及跟邱予斌仓皇地打个招呼。两个人脚不沾地的把燕莎逛了一遍,李梦昕又开车转战国贸。逛到一点,李梦昕回到车里抱着方向盘撒娇:"我饿了。"
沈默会意,"你想吃什么?我去买。"
李梦昕欢呼雀跃:"我要吃肯肯~"
沈默弄懂"肯肯"是KFC以后,花了二十分钟排队,终于买到两人吃的套餐,没忘了要九珍果汁。李梦昕吃的一脸狼狈,沈默偷偷看她--装天真的女人很多,但这女孩在很多方面,确实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。
从小备受宠爱、没经历过风雨的女孩大多天真娇纵,容易轻信,也好欺骗。
"沈默,"李梦昕把吃完的垃圾团一团扔到他怀里,"你的QQ。"
沈默告诉了她,她记在手机里,"今晚陪我聊天。"
"我家没电脑啊。"
不管,"她一脚踩上油门,"今晚八点你还没上线,我就让你变一瓜菜。"
"行行,女王。"沈默把垃圾扔掉,认命地叹气。
晚上八点,沈默窝在烟熏雾绕的网吧里,刚上QQ,七八条消息跳出来,都是李梦昕的好友申请。
选同意,没过两秒钟,那边发来一凶神恶煞的表情,"你想死吧?才来?"
"刚八点啊。"
沈默三心二意的陪她聊天,有种在哄小孩的错觉,聊着聊着,李梦昕突然问:"沈默,你以前的传闻是不是真的?"
沈默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。
"你都说是传闻了,传闻有几个是真的。"
"那你不是GAY咯?"
沈默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直白,手指在键盘上空敲了几下,终于没正面回答:"你就喜欢看些小道消息。"
"那个关远呢?你中刀住院总是真的吧?他真是男伎?"
"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爱八卦?"
"他为什么想杀你啊?"
沈默模棱两可的功力不浅,但李梦昕的穷追猛打让他十足狼狈,他想了想,当机立断关了QQ。
蜗居的四年里,他每天什么都想,或者什么都不想,然而他从没想过给那时发生的事情编一个冠冕些的解释。谎言已经被拆穿过一次,他不知道这一次再被拆穿会有怎样的后果。有时候他甚至觉得,他根本就不想去理解那时发生在他和关远之间的事。
然而今天李梦昕的追问,让他不得不试着拔除在他心里疯长了四年的荆棘。
夜晶屏幕闪着微光,网吧自带的桌面是三国无双的宣传图,绚丽刺目。他茫然地点开IE,胡乱打开了几个网站,只觉得心里的空茫仿佛一片雾,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。
过了很久他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,邮箱打开的很慢,最新的是几封垃圾邮件,他一一点开,然后删除。
最后,他点开那封邮件。
五个字,还有落款,他反复看了几遍,最后目光落在一排选项上。鼠标点了回复,回复栏跳出来,一大片糁人的空白。他打得很慢,字一个个打出来,又删掉,最后只剩下四个字。
"我想见你。"
他按了发送,屏幕闪烁几秒,发送成功。他摘下耳机,整个人仰头靠在椅背上,脱力般闭上眼睛。
旁边一群初中生在打CS,一个小孩不带耳麦,把音响开得很大,密集的枪声夹着小孩兴奋的喊叫。沈默闭着眼睛,在想象的枪林弹雨中,他看到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。
那天夜里他去找关远,脚步砸在老旧楼板上的声音也让他想起枪声。他气势汹汹地砸门,第一声如惊雷般炸开来,他再举起手,浑身的力气突然就流泻尽了,他突然萌生了掉头回去的想法--自己到这里来,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了断?
他无法质问关远,因为他没有立场。他和关远上了床,但两个人从来没有挑明过关系,关远做男娼,就如同他做明星一样,都是自己的事,容不得别人来干涉。他们厮混在一起,肌肤相亲,但说到底还是两个不相干的人,死也走不进彼此的人生。
沈默后退一步,低头看见自己的三叶球鞋,原来是雪白的,刚才沾了一地的泥水,分外狼狈。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声响,是几只蚊虫围着灯扑打,在他几乎就要掉头离去的时候,突然光芒大盛。
关远站在打开的门后,光着脚,似乎料到他要来,没有吃惊,平静里透出坚毅紧张,仿佛即将上战场的士兵。
"进来吧。"
沈默在玄关脱了鞋,关远在他身后关了门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沙发上坐下,都心照不宣地想起在这沙发上相拥缠绵的情境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,关远佯装看电视,沈默则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。电视正播着港产的老枪战片,坏人成批倒下,好人永远挺立,那一梭梭子弹统统敲在沈默的耳膜上。他有些头晕,咳嗽一声终于开口:"大周不在?"
"拘留所,后天出来。"
"关远,"沈默竭力让语气祥和些,"你不能老跟他们混在一起,这么过日子不是办法。"
"不是我跟他们混,是他们跟我混。"
沈默语塞,枪战片放完开始进广告,五光十色的众生百态,冠冕堂皇的欺诈蒙骗。和沈默同公司的女演员甩着秀发,温柔甜美地推荐一款洗发水,实际上她的头发是假发,本人有头藓,好几个化妆师跟沈默埋怨过她的性格刁钻。
"关远,能不能不干那行了?"沈默放软口气,坐到关远身边,把手放到他肩膀上。关远扭头看着他,两个人的姿态极亲昵,表情却都是严肃的,紧绷如弦。
对视了几秒,关远蹦出两个字,硬邦邦地不带余地,"不能。"
沈默等着他解释,但关远拿定了主意不再开口,沈默放在他肩上的手慢慢失力,沿着肩膀一点点下滑,最后嗵的一声砸在沙发上。
"缺钱的话,我可以给你,我养你一辈子都成--"
还没说完沈默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关远的猛地站起来,沈默抬头望见他脖颈和下巴上紧绷到震颤的肌肉。
"关远,我是说--"
沈默卡在那里,再说不出话来。他想换一个委婉的说法,但再委婉表达的也就是一个意思。他有钱,他想养关远。
养和包养,差一个字,细细想想,两者真的差不了多少。
两人又陷入了僵持,沈默踟蹰了一会,开口道:"关远。"
关远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,电视嘈杂而遥远的响着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渺远的声音。终于,沈默收回目光,走出门去,关远在屋里站着不动,他听见沈默关门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踩在楼板上,最后,什么声音都没了,只剩电视无意义的吵嚷。
沈默第二天一早就飞往青海报道,档期很赶,一组人累的人仰马翻,沈默的戏份不太多,索性拼命赶拍他的戏份。和他同在剧组的还有交情不错的蒋思绮,演个圣母似的角色,算是第二女主。
沈默拍戏的劲头让人咋舌,一条条拍过来极少NG,导演很满意,蒋思绮大呼他灵魂附体。沈默演一个独来独往的剑客,他一心沉浸在那人的心境里,他全心全意的扮演着另外一个人,这样就可以暂时逃开自己的事。
成效是显而易见的,沈默七天拍好自己所有的镜头,只待两天后的班级回京。没了工作,他一个人就漫山遍野的晃悠,也不和谁说话,大半天不见人。
山地很冷,沈默裹紧了剧组发的军大衣,顶着风在山梁上走,身后有人叫他,是蒋思绮一路小跑地跟过来。
蒋思绮化好了妆正等戏,白色古装风吹就透,也裹了件军大衣在身上。沈默来剧组一周瘦了不少,这会没化妆,单薄苍白得像张纸,两眼的目光游离不定。
"我说沈默,沈爷!你这犯什么病,到处乱跑,嫌冻不死你是不是?"
"没事,我就--看看风景。"
蒋思绮白他一眼,"你看个屁风景,荒山野岭的。"
"挺好看的,你看。"沈默用手指指山下,山的这一面走势陡峭,从山腰望去,视野就格外开阔。山脚下是难得的一马平川,剧组在那边吵吵嚷嚷,这一边却格外宁静,黄绿色的一片在云雾里铺撒开去,苍凉而无边无际。风声呼啸,天在远处和平原相接,只有这一座山孤零零地立着,一片衰败的灰与黄。
"我说,沈默,你这两天不对劲。拍戏的时候那么玩命,一关镜头就跟丢了魂似的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"
"我挺好的。"
"扯。你家出事了?"
"没有--唉,你别问了。"
蒋思绮走过来,拢一拢头发,唇形姣好的嘴抿了抿,神色关切:"你一个,我一个,再加上小文、老京,咱们四个从出道开始就混在一起,多的话我也不说了。反正你有事就张嘴,能帮多少肯定帮。"
沈默有些不好意思,"绮姐,真没事,我就是失恋了。"
"我呸。"蒋思绮在他腿上踹一脚,"你丫装神弄鬼的,我还以为你死妈了呢,被人甩了你就五迷三道的,真他妈孙子。"
沈默急了:"你咒我妈干嘛?"
"得得,大孝子,我错了,知道你最孝顺。我问你,你什么时候恋上的啊?我们可一点都不知道。"
"我们认识挺久了。"
"因为什么分的啊?你太忙没时间管人家吧?其实没必要闹到分手,哄哄就行了。"
"不是。。。。绮姐,我俩完了,彻底完了。"
"到底因为什么啊?她给你带帽子了?"
"不是。。。他不愿意花我的钱。"
"你丫有病,不花你钱还不好?"
"但是我又不能看他受苦。"
"你怎么知道她就受苦了?人家也没饿死吧?人各有志,你要真舍不得她,就得顺着她过日子的法子来。"
"就看着他不花我的钱,花别人的钱?"
蒋思绮语塞,过了一会痛心疾首地说,"沈默,你怎么看上这种人--得得,你别瞪我。算了,我们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要求人家那么干净干嘛。不过你可想好了,在一起了也就是一时热闹,还是要分手的。你也就是迷瞪一会,别耽误一辈子,能断就断了吧。"
沈默看着山下出神,初冬时节只有薄薄的积雪,和在低矮的荒草里看不出白色,只给绿和黄添了点灰暗。天上是旧棉絮一样的云,乌压压盖满整个天空,天空下空荡荡的一片,极目望去,什么都看不到,仿佛这世界上,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山,两个人。
"绮姐,我这两天心里难受。"他顿了一顿,确定听者没有不耐烦的神色才接着说,"我就觉得心里忽上忽下的,一会凉一会热,静不下来,怎么的都觉得烦。演戏的时候还好点,一静下来就不行了--心里闹啊。"
"人活着心里有几个不闹的?惦记钱,惦记名,除非你什么都不惦记了,你就不闹了。"
"跟他在一起的时候,我心里是静的。"
蒋思绮把冷得发麻的手放在口边,呵了口气,凛冽的山风里晕出一条白雾:"沈默,你要真看不开。。。你就全当花钱买个安生吧。我们这些人,成天忙些屁事,动不动就窝在山里吃罐头,人前的风光都是虚的,日子过的怎么样我们自己最清楚。能迷上个什么东西也挺不容易的,感情什么就别说了,你要真喜欢,就当花钱买个人陪你。她不花你的钱是因为你给少了,豁出去什么买不来啊?"
"我要这么干,我们俩就真完了。"
蒋思绮似笑非笑地看看他:"你俩不是早就完了么?"
两天后沈默飞回北京,一干狐朋狗友张罗着给他接风,他喝的烂醉被人送回家。喝醉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,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被挤压着,心脏不断被揉捏成各种形状,无数动物住在里面,有蛇,有老鼠。。。。。。
他因为这个想象而呕吐起来,有人大力地拍他的背,把他拍得痛不欲生。他穿着鞋被扔到床上,棉被像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。
然后他一头栽进睡眠的深渊里。
醒过来的时候头痛欲裂,膀胱涨的很满,酒没全醒,四肢像是别人的,几乎无法掌控。沈默手脚并用地奔去厕所清空存货,尿完之后膀胱因突然的松弛而一阵酸痛。
他觉得很奇怪,憋成这样自己居然没尿床。
他瞟一眼时钟,九点四十,他睡了一个小时不到。头还是晕,但他无论如何不想再躺到床上去,头痛让他更加烦躁,他在厕所里用冷水扑着脸,然后一个名字突然跳进脑海。
关远。
他知道他最终还是按蒋思绮说得去做,因为他知道自己抵挡不住诱惑。他想和关远在一起,他必须和关远在一起。他干涉不了关远,但他也不能忍受关远继续干他肮脏的职业。
他自己也是脏的,但那是不一样的。
他抓起车钥匙出了门,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喝了酒,于是只拿了钱包。沈默住得很偏,到了晚上车就更不好打。他在冷风里站了二十分钟,身上醉酒的燥热被吹得冰凉彻骨,然后,他竟然极为清醒的到了关远那里。
关远没在家,来开门的是大周,沈默大摇大摆的进去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,大周站在一旁,怯懦而无措地看着沈默一头倒在沙发上。
"沈默。。。你没事吧?"
"没事,就是喝了酒,头晕。关远什么时候回来?"
"他。。。早上吧。"
"成,那我等他。"
"沈默,你们俩的事关远他都跟我说了。你别怪他,他那人就那样,太倔了。"
"是么?他怎么说的?"沈默躺在沙发上,斜着眼睛冲大周笑。
"沈默,你们两个不合适。关远那个人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,他不是不喜欢你,但是他要面子。他管你开口借钱都不愿意,以前实在没办法借了几次,都是咬着牙赶紧还--你说他能让你养着么?"
"那他就去卖?"
大周有些尴尬,讷讷地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,过了半天,犹犹豫豫地说:"你不了解关远。"
"是他不让我了解。"酒精还麻痹着大脑,沈默把脸狠狠埋在沙发里,"他什么都不跟我说。"
"关远。。。关远他不容易。你别看不起他,沈默,"大周的摸出一根烟,半天才找到打火机点着了,"我知道你看不起我,但是你不能看不起关远。
大周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,但是,就是从他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诉说里,沈默第一次了解了关远的过去。
关远出生在哈尔滨,他和无数普通的东北男孩一样,在冰嘎、冰刀里度过了自己还算愉快的童年,直到他的母亲在一场车祸里去世。
他父亲是铁道工人,一年难得回家几次,关远从12岁开始就跟奶奶一起生活。一心痴迷气功的老太太除了给他准备三餐,难得管他什么,他自然地就加入了游荡在街头的小流氓行列,一群孩子以兄弟相称,每日搞些小破坏打发时光。
大周是他兄弟中的一个,这两人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,不是同桌就是前后桌,一直到升上高中两个的关系都很好。两个人的中考成绩都不好,大周去了技校,关远的爸爸在狠揍了他一顿之后,勉强交了自费生的学费,把他送去一所普通高中。
关远的高中在哈尔滨是出了名的乱和差,家里没人管他,他更是无心学习,每日和一帮兄弟厮混。每个城市、每个学校都有这么一群少年--张扬跋扈,不务正业,勇猛热血,拉帮结派。他们是学校的眼中钉,却是同龄人中出尽风头、备受追捧的一群,这样的孩子各地都有,香港称为蛊惑仔,北京称为顽主,东北则叫混的。
和真正的黑社会有所区别,混的孩子们有自己的帮派,关远和大周同属道里的"紫禁城",7所高中和12所初中最叛逆张扬的男孩都在这里了。东北的帮派没有别处那么浓重的匪气,成员大多来有个显赫的家庭,非富即贵。关远家里很穷,在混的人里是个另类,然而他身上有在东北帮派里备受推崇的豪气和江湖气--讲义气,为人豪爽,打起架来威震四方,因此"紫禁城"里也算是有些地位。
和帮派里的其他人一样,关远和大周逃学、旷课、喝酒、抽烟、泡吧,打架更是家常便饭。混帮派的人最讲究面子,被人打过一次如果不能反打回更狠的一次,就一辈子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。因为某个校花的缘故,"紫禁城"的老大被另一帮派的人堵在厕所里狠揍了一顿,于是引发了两个帮派之间的群架。两帮一百多个男孩拥堵在一片开阔地上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西瓜刀或开山斧。
人太多,混战难以开展,于是两帮的老大提出派人一对一单挑,对方派出了以打架狠而着称的猛将,"紫禁城"一干人等竟然噤了声,无人敢应战。
"紫禁城"的老大一咬牙,迈出一步打算自己上,关远瞟一眼他胳膊上缠的绷带,于是按住他,自己走上前。少年人最是热血,两人交错的一瞬目光,让关远有了拼死也要赢的想法。
对方在体校学过几年武术,比关高出一截,关远打得很艰难,视野里血红一片,最后简直变成他被殴打。大周急了,从人群里扔出一把刀,关远拿起刀捅进了那人的肚子。
那时候是冬天,刚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场雪,却被这一群孩子的脚步踏的凌乱。对方帮派的人乱成一片,找了车送伤者去医院,"紫禁城"这边,胆小的人纷纷溜走,十分钟后,雪地里只剩下茫然的关远,他手里还握着刀,身旁站着他同样茫然的几个兄弟。
雪地上有一长溜的血迹,周围是凌乱的脚印,关远问自己的老大,"怎么办?"
老大看看大周,后者眼中只有惊恐和慌张。
于是,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亦茫然地重复一遍:"怎么办?"
那时,关远十五岁。
一个小时以后,医院里传出消息,那个人死了。对方报了警,关远带着兄弟给他凑的两千块钱,逃上往北京的列车。几个朋友来送他,车开的前一秒,大周跳上来,两个人胆战心惊的到了北京。
最初的一个月,他们哪里也不敢去,每天在偏僻的网吧里度日,紧张地盯着门口的方向,看到任何穿制服的人都会遍体生寒。他们不敢和家人朋友联系,只是日复一日的窝在网吧的角落,很快,钱花光了。
他们不敢去找工作,他们甚至连任何合法的证件都没有。两个人被网吧扫地出门,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逛了一整天,躲避着警察,饥肠辘辘。到了晚上,因饥饿而不管不顾的两个人冲进一家饭店,吃完以后拔腿就跑,却不知道有辆车一直跟在自己身后。
他们在一条胡同里蹲下,准备靠着墙捱过一夜,那辆别克却在胡同口停下,一个中年男人悄无声息的走到他们面前,问他们有没有地方去。
那个人叫楚振声,香港人,是无数从香港转战北京黑道份子之一,同时也开着自己的店。北京是权利的天下,黑道的地位远比在香港低,而金钱也要在权利面前让道,这个在东北能呼风唤雨的人物,在北京却只能倒出仰人鼻息。关远和大周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他领走,干些追债跑腿打架之类的杂活。
关远为人仗义,因此飞速交上了许多朋友,楚振声为人刻薄,对手下不讲情面,许多人劝关远换个人跟,关远却总是不愿意。他跟楚振声四年,逐渐受到了些重视,楚振声有些场合也会带着他,算是个打手兼保镖--关远性格冲动,形事欠考虑,其他事情楚振声是不敢交给他做的。
如此又过了半年,香港那边有人来京,是某大帮派的副手,那帮派的老大是从前楚振声的大哥。楚振声领着他到自己开的鸭店去玩,关远作陪,那个基佬眼睛扫了一圈,对满场的男孩都不满意,却单单看中了关远。
关远很早以前就隐隐的知道自己不喜欢女人,十五岁那年他那拼死一战,除了义气,其实也有朦胧的爱恋在里面。越长大他就越清楚自己的性向,但这不等于他能随便被哪个人压。
楚振声明示、暗示都没用,场面被关远的爆脾气弄得一团糟,楚振声小心翼翼的观察客人的眼色,当着众人的面把关远狠揍了一顿。
关远狼狈地趴在地上,鼻子耳朵里全是血,来客用脚尖提提他,含笑问了声:"知道错了么?"
本来关远认个错,这件事就算了了,然而他那时仍然是不知死活的年纪,对着那人的脚狠狠吐了一口,他说了句让楚振声魂飞魄散的话:"错个屁,你当谁都跟你似的,靠卖屁股过日子。"
这位副手最早的身份是帮派老大的男宠,不少人晓得这点,却鲜有人敢说破。谁知道那人并不生气,却反而笑了笑,细长的眼睛眯起来,让人遍体发寒。
"照你这么说,你倒是想试试了?"他蹲下来看着关远,"给你两个选择,一个是脱光了衣服让我上,一个是在这店里卖十年。"
枪口顶在关远头上,由不得关远不想,关远冲他轻蔑一笑:"你他妈打死我啊。"
那人一抬手,枪却不是打在他身上,子弹掠过人群,斜斜擦过大周的耳朵,大周刷地流了半脸血。
关远一咬牙:"我卖十年。"
大周当场跪下替关远求情,楚振声碍于情面,也替关远说了几句好话。那人笑了笑,打了一个电话,讲了几句把电话递给楚振声。
楚振声拿过电话,全身都紧绷这颤抖,不小心按错了免提键。全场都听见一个深沉的男声:"就按阿勇说的做。"
楚振声半弓着腰,毕恭毕敬的叫了声"扬哥",那边早已挂了电话,只剩下盲音。
阿勇拿回电话,淡淡地说:"卖就是卖,可别给我打折扣,别玩些没用的花样,你在这边干什么,我们总有法子知道。"
楚振声唯唯诺诺,第二天阿勇离京,关远从此万劫不复。
故事还没结束,大周仍然颠三倒四的讲着,沈默痛得麻木的头却再也听不进去了。神经像浸在冷水中一样敏锐紧绷,他打断大周,"你说的那个阿勇,是不是姓林?"
大周点头,沈默忍住胃里的翻腾,又问:"他那个大哥,是不是姓陈?"
大周又点头,"怎么?你听过。"
醉酒后的肌肉总有些麻木,沈默觉得自己脸上的神经都是麻痹的,以至于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。
他想了想还是说,"我认识。"
大周眼神一亮,"认识谁?陈扬还是林勇?"
这两个沈默都认识,然而他觉得他和林勇还是不要认识来的好。他和陈扬已经三年多没联系了,但即使在他们两个最为亲密的时候,陈扬也从不忌讳让沈默和林勇见面。
每次见到林勇,沈默不卑不亢的镇定外表下,都藏着自己如履薄冰的心惊胆战。林勇是个狠角色,他从不表示对沈默的反感,但沈默从他打量自己的眼神里就知道,自己只要有一点威胁他地位的可能性,他都会想尽办法把自己剁成肉泥。
于是沈默说:"我认识陈扬。"
仿佛一阵风吹灭了蜡烛,大周脸上的期许之色瞬间消失,流露出一阵心灰意冷的沮丧。
沈默一愣:"你怕陈扬没用?林勇再嚣张也得顾及陈扬,就连楚振声,不是也只听陈扬的话?"
大周死盯着他,灰败的目光让沈默心中一凛,"你不知道?"
"我不知道什么?"
"陈扬出事了,你不知道?"
沈默的确不知道。那时他觉得自己很可笑,他爱关远,却对关远一无所知,需要大周来告诉自己关远的过去;他和陈扬厮混了三四年,自熟稔得很,却需要大周来告诉自己陈扬的死讯。
陈扬从很早起就一直扶植林勇,林勇渐渐在帮派内站稳了脚,干脆拉起一伙人马干掉了陈扬,帮派内忠于陈扬的人大多数被他清洗了,也有少数逃走--比如阿铭,还有那时陈扬的新宠。
帮派内部大换血,北京这边陈扬的旧部也都人仰马翻,楚振声对林勇为马首是瞻,总算保住了原先的地位,也因此愈发的折腾起关远来。
沈默在破旧的沙发上心烦意乱地坐着,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谬而不真实。陈扬死了,陈扬竟然被人算计后杀死--这个震动比他日后知道陈扬没死还要来的剧烈。
他知道陈扬能给他很多东西,却从不开口向陈扬要求什么,正因为陈扬是他最后的砝码和底线。他不贪图眼前的好处,甚至为了不开罪林勇而故意让陈扬冷落自己,为的就是在某天陷入绝境时能够请陈扬来帮助自己--陈扬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,一条万能的后路。
如今,这条万能的后路断了,从他认识陈扬那天起,陈扬就是神一般无所不能的存在,如今,这个神也死了。
沈默心绪混乱地站起身来,"我再想想办法吧。"
第二天他想出了办法,这个办法未必是关远喜欢的,却是他唯一能做到的。
他每天去楚振声的店里,点关远出台,如此坚持了三个月,他暗地里找人疏通,在把钱当废纸花掉之后,沈默终于包养了关远。
关远开始时是愤怒的,对沈默的做法大发雷霆,两个人甚至在夜店里闹到大打出手的地步。沈默被关远一拳打中下颌,摔倒时头被撞伤,血瀑布似的糊了一脸。自己还没感觉到疼,关远扛起他就往医院跑,一路上血滴滴嗒嗒绘出一道暗红的路径。
血流的吓人,其实伤口并不深,怕出现脑震荡,沈默那晚留院观察,关远就一动不动地坐在他床边。
沈默看着他,头倒不疼,突然觉得一股痛从心里直蔓出来。
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待到半夜,沈默开口说:"关远。"
被叫的人肩膀一震,却仍然低着头,心虚似地不敢看他。
"别折腾了行不行?算我求你了。"
没有回答。
"关远,你别傻了,你这辈子都碰不上比我对你更好的人了。你就别瞎逞强了,行不行?"
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,昏暗的床头灯让一切都迷离影绰,关远关远慢慢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抓得很紧,身体崩得如同一只弓。然后他猛地抱紧沈默,却还是让沈默看到他眼睛里闪着的泪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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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炸起,沈默几乎从椅子上被吓起来,旁边有人叫骂,邻座的音响被调小了些,密集的枪声却仍在继续。沈默半躺在网吧角落的椅子里,面前的电脑屏幕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切出了屏保,白茫茫的雪花满屏飘着,一片萧瑟的白。他伸出手动了动鼠标,屏幕黑了半秒,又慢慢变亮。
跳出的还是显示邮件发送成功的页面,沈默切换到收件箱,一遍一遍的刷新着。
他还如此清晰的记得和关远的那个拥抱,然而那已经是快五年前的事了。和关远有关的每一件事他都难以遗忘,每一分钟,每一秒钟,回忆自有种战胜时光的魔法,能逃出遗忘的手掌,用辛酸和幸福开出一朵花来,飘着往昔的香气,使人沉迷忘返。
尽管这个人已经在他身边消失了四年,因着回忆的缘故,却仿佛从没离开。沈默也难以描述自己想起这些时的心情,他始终不能恨关远,对于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,他只是感到遗憾--比痛苦更加浓烈的遗憾。
页面一遍遍刷新,却仿佛已经静止,永无变化。
沈默第二天黑着眼圈去片场,被李梦昕劈头盖脸的指责了一通,他哄了一会这女孩终于不再和她怄气。过了三天是开机仪式,沈默胆战心惊地出席了记者会,果然被问的都是关于四年前那个丑闻的刁钻问题。他按蔡淼教的,既不承认也不否认,竭力装出无辜的样子,拼命转移话题。
好在记者的焦点并非在他身上,李梦昕的老爹似乎事先做了安排,不少记者都在追捧这个并不十分出色的新人,李梦昕对各种问题显然事先准备过,答得头头是道,颇有明星相,沈默惊叹之余,难免有些遗憾。
她是个干净的女孩,在这个混杂的世界里最难得的就是她这一份干净纯真,然而既然踏进了这个圈子,不出一年就会染上一身污垢。
男主角卢剑当日也到场了,记者问的最多的倒是他和另一位女星的绯闻,卢剑资历尚浅,被追问得很狼狈,沈默轻描淡写的帮他把话题转回来,于是一众记者又开始追捧李梦昕。
记者会总算是成功结束,沈默出了一身冷汗,接下来的日子反而显得格外轻松。《今夏》开机,邱予斌铁了心走偶像派路线,沈默那张脸足够好看,演技就没人去计较,很多场戏都是一条通过。李梦昕每天粘着他撒娇,卢剑感激他在记者会上的拔刀相助,也对他格外友善,一干人臭味相投,从上海厮混到巴黎,又从巴黎飞回上海,每天说笑打闹,三个月就完成了《今夏》的大部分镜头。
在这三个月里,蔡淼帮沈默签了新的公司,那家公司有陈扬的股份,似乎是受了陈扬的关照,合同里的内容优厚到让沈默不敢相信。
贫穷的日子结束,沈默抽空找了新房子,又让李梦昕陪自己买了个笔记本电脑,添置了行头若干,李梦昕笑他是农奴翻身,他居然深有同感。
只有那只旧手机还昭示着自己过往的落魄,沈默听从卢剑的推荐,买了个笨重的N95,然后他一狠心,连手机号也一起换了。
他签了新的合约,有了新的朋友,换了新的房子,理所当然的应该过新的生活。他不能做到同过去决裂,至少也应该尽自己的努力,告别过去的种种。
这样想着,他却忍不住每天都要去查看邮箱,看看有没有关远的回信。他有时候盼着看到关远的回复,有时候又害怕看到关远的回信,然而不管他怎么想,除了几封垃圾邮件,他再也没收到任何来信。
又忙了一个月,沈默接拍了一支服装广告,收到四十万广告费。他请卢剑和李梦昕喝酒,装模作样的感慨了一番身价大不如前之类的话,卢剑一脸苦相地给他透底,说自己新拍的平面广告只有十万块不到。
李梦昕抱着果汁抛个媚眼,"你们别吵了,我新接的广告,不但不赚钱,还赔了,找人托关系花了好多钱。"
沈默不理她,喝自己的酒,卢剑好奇心大起:"你拍的什么广告?"
"WESTWOOD。"
卢剑一脸抽搐地看向沈默,后者还他一个"我就知道"的表情,两个男人无限惆怅地喝了个酩酊大醉。
第二天没有沈默的戏,他昏昏沉沉地睡到上午,然后爬起来找了个ATM,把刚进账的四十万转进沈澜的账户。
转账的时候他有些恶意地想,沈澜突然看到这么一笔钱,会不会觉得自己卷入了什么非法交易?她肯定不会先想到是自己打的钱,因为她和爸妈一样,也是极力想忘记有自己这么一个亲人的。
他正在胡思乱想,手机响起来,蔡淼心急火燎的声音简直是在吼:"你昨晚怎么不接电话?"
"我昨晚有点事,不好意思,淼哥。"
"你今晚有没有事?"
他晚上要去片场晃一圈,补几个镜头,但也不是非去不可,可以让李梦昕和卢剑先拍。
"可能有空。什么事?"
蔡淼说完,沈默就知道,他问自己有没有空那句其实是多余的,自己必须要有空。
因为,陈扬来了。
沈默花时间配了衣服,为保险起见,他提早吃了晚饭,又吞了一大把胃药。蔡淼说过四点来接他,果然四点钟一到,楼下就响起喇叭声,沈默穿好鞋悠然地下楼,没看到蔡淼的破车,倒看见一辆银光闪闪的奔驰。
后座的车窗摇下来,陈扬探出头,示意他过来。沈默的漫步立刻变成小跑,他刚到车旁,充当司机的阿铭就下来替他开了车门。沈默受宠若惊地道了谢,小心翼翼地在陈扬身边坐下。
"扬哥,你怎么来了?"
"顺路来接你。晚饭吃过了么?"
沈默的胃不按时吃饭就会痛得死去活来,他怕今晚没饭吃刚塞了两个包子祭胃,然而陈扬这样问他,显然是要带他吃晚饭。
"没有。"
陈扬笑笑,"那刚好。"
陈扬今天穿的很随意,深棕色的外套,棉布裤子,软皮鞋,遍身不见LOGO,但沈默知道,自己的一身名牌恐怕比不上陈扬一只鞋。
车再次开动,陈扬打量着沈默,突然笑了笑,伸出手来揉揉他的头:"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。"
"还得谢谢扬哥的照顾。"
陈扬显然不原继续这个话题,收回手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,车的内部很宽敞,两个人却靠的很近,肩膀挨着肩膀。沈默刚往旁边挪了挪,陈扬就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腿上,沈默惊得几乎跳起来,一路上再不敢乱动一下。
陈扬的手一直放在他腿上,没有任何动作,却让沈默如坐针毡。车在北京饭店停下,沈默跳下车,利落的给陈扬开门,在他下车的时候用手罩住车门。关门的时候他瞟到阿铭正看着自己,目光里掠过一丝惊奇。
陈扬领着沈默进了家安,阿铭照例在车里等。早在九年前,刚认识陈扬的时候,沈默就暗暗感叹过当情人比当手下好--至少情人不用饿着肚子在车里动辄等四五个小时。这么想着,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,今天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陪陈扬来这的?
菜上得很慢,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,沉默不语地喝着红酒。水晶吊灯的的光暧昧而浪漫,陈扬背后是紫色的幔帐,光影撒在他脸上,绘出一片光与暗的纹路,沈默惊诧这九年来他竟然一点都没变,始终都是一样的深沉英俊。
陈扬抬起头来,发现沈默在看自己,于是放下酒杯,对他笑了笑,神色温柔。
"想什么呢?"
"想起以前了。"沈默的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,"扬哥第一次带我吃西餐,吃的就是法国菜。我第一次吃西餐,不会用餐具,慌得很又不敢说,只能在进门的时候拼命看别人是怎么用的,好在没出丑。"
"我那时候就想,这小孩怎么这么机灵。"陈扬的笑意更深,"沈默,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。"
沈默干巴巴的笑两声,正打算吹捧他几乎敷衍过去,陈扬又说:"你和那时比,变了不少。"
"但扬哥没变。"
陈扬没答话,端起酒杯喝干了杯里的酒,沈默那起酒瓶帮他倒酒,深红的夜体在杯子里激起一团暗红的花。
陈扬的外表的确没变,沈默却知道在他头上,多了一处被头发掩盖住的枪伤。当年林勇一枪打在他头上,他那时的情人带着他的"尸体"逃走,人人都以为他死了,他却在一年后卷土重来,逼得林勇跳楼,夺回了大哥的位置。
沈默很难不去猜想,那时跟在他身边的情人,现在到哪里去了?能共患难,就不能同安乐么?当然,和陈扬在一起,离传统意义上的"安乐"还是有一定差距的。
菜很快上来,两个人气氛融洽地吃着,间或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。家安有台极古老的钢琴,平日里无人去动的,今天竟然有个女孩子打开琴盖,让黑白的琴键汩汩流淌出华音。
音乐和灯光自能营造出一种氛围和魔力,沈默望着对面的男人,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。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十八岁的天真少年,带着尊崇而敬佩的眼神仰望着陈扬,对他给予自己的点滴温情而感激不已。
沈默突然觉得愧疚起来。
他的初吻,初夜,以及许多的第一次都给了陈扬,但陈扬给予他的,却比从他这里拿走的要多的多。陈扬从来没在任何事上逼迫过他,甚至连上床这件事,都是他因为心怀感激而心甘情愿的。陈扬对他未见得有多上心,但总是很温柔,自己年少时尚能对他的温柔满怀感恩,但年岁见长,洞悉了陈扬残暴冷血的一面之后,就再也无法消除心里的戒备。他习惯了算计得失,就无法相信一个人肯不计回报的帮助自己--然而仔细想想,他竟然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回报陈扬。
音乐还在缠绵流淌,陈扬叫来侍者结账,示意沈默离开。
两个人上了车,沈默还沉浸在刚才的愧疚心境里,那音乐和灯光仿佛变成了一种气场,寸步不离地笼罩着他。
天已经黑了,车里没开灯,街边五彩的霓虹照进车里,在陈扬脸上也流淌着变幻的色彩。夜晚的北京仿佛被施了咒语的传说之城,浮光流岚,光怪陆离,繁华迷乱里透出些微的寂寞哀伤。
"扬哥,我们去哪?"
"就快到了。"
沈默忍住了不再问,果然五分钟以后阿铭就将车停在一家KTV门口。沈默不明所以地下了车,目瞪口呆地看着阿铭陪陈扬走进了KTV的大门口。
他跟上去,不明白陈扬为什来领他来这里。
进了KTV,他发现偌大的大堂里竟然没有一个客人。阿铭走到柜台前,对个领班模样的人说着什么,陈扬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,示意沈默也过来坐。
大堂装饰得很富丽堂皇,看得出这家店很高档,陈扬从烟盒里拿出一枝烟,沈默立刻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燃。
"沈默,这家店怎么样?"
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用以,沈默迟疑了一下说,"很好。"
"之前一直交给他们弄,我也是头一次来,等一下你陪我上去试试音响。"
沈默这才恍然大悟--这里是陈扬新开的店。
阿铭走过来,"扬哥,他们等您上去呢。"
陈扬站起身来,沈默紧随其后。KTV有三层,装潢的颇为气派,大概转了一圈,阿铭领陈扬走进一个包房,说是这里的中包。
说是中包,但也大得可以,房间里有电脑可以上网,沙发足够七八个人躺着睡觉。阿铭叫人送了酒和饮料过来,就无声地退出去,关好了门。
点唱机已经启动,自动播放着最近的几首新歌,陈扬端着酒杯,半靠在沙发上,"沈默,试试音响。"
沈默本想问问陈扬想听什么,但临问出口又觉得古怪。唱歌演戏是他的本行,就跟看病是医生的本行一样。他可以在八万人的体育场里唱歌而不觉紧张,但在这个包厢里,对着陈扬唱歌,却让他觉得格外别扭。
陈扬仿佛看出他的心思,"随便唱个你想唱的。"
陈扬喜欢英文老歌,沈默从语种点歌里挑有把握的点了一排,攥着麦小心翼翼的唱。他唱歌的时候努力盯着屏幕,唱的中规中矩,七八首下来,比开场演唱会都要累。
陈扬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沈默终于在间隙里扭头看了陈扬一眼,却发现他仰头靠着沙发,半闭着眼睛,似乎是睡着了。
灯光调的很暗,沈默放下麦,凑到他身边看了一眼,看到陈扬紧闭的眼角有细碎的纹路。
他眼底一片暗沉的青色,显得极为疲倦,沈默平时见到他,只觉得他是个强势深沉的人,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疲惫的神色,甚至,显得有些苍老。
这四年的时光,于他漫长而难熬,在陈扬的身上,也并非是停滞的。
沈默静静的坐了一会,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唱下去。预选的歌曲唱完,他偷瞄一眼陈扬,那个人半靠在座椅上,呼吸轻缓,一动不动。
他调出点歌画面,点了首自己最喜欢的《DESPRADO》,沈默开过十几场演唱会,每次他都想唱这首歌,每次都被公司否决。他的声线是干净明朗一路的,并不适合这种苍凉嘶哑的调子,然而他还是执拗地喜欢这首歌,总得找机会来唱一唱。
前奏不长,屏幕上的MV不知是哪里剪辑过来的,驴头不对马嘴,沈默干脆微微闭上眼睛,不去看屏幕。唱过太多次,歌词已经烂熟于心,他慢慢的、清晰地唱着,渐渐忘记了身边还有个睡着了的听众。
没有太大起伏的旋律,平淡的低音,沈默的声音薄凉如水,在暗沉的光线里丝绸一样划过。没有刻意凄凉嘶哑的寂寞,只是一路的云淡风轻,略带一点点沧桑的感触。
他唱完最后一句,仍然入神地听着吉他的声音落寞的流淌,一只手却突然搭在他肩膀上。
陈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,就坐在他的身边,沈默惊得几乎把麦克丢开,"扬哥,吵醒你了?"
"唱的很好。"
放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微微的用力,然后陈扬慢慢的靠过来,眼神温柔地略微侧着头。这个姿势沈默再熟悉不过,是他准备接吻的姿势。
沈默愣在原地没有动,陈扬极缓慢地前倾着身体,两个人的鼻尖相碰了。沈默的鼻尖冰凉,陈扬停顿了一会,两人的鼻尖摩擦了几下,这个动作竟不可思议地充满温情。
然后,陈扬的吻落在沈默的嘴唇上,身体自然有行为的记忆,两个人熟门熟路的亲吻着,开始很缓慢,随后越来越激烈。
陈扬身上有薄荷和烟草的味道,让沈默生出一股无端的怀念。他和陈扬有多久没接吻了?五年?六年?横亘的时光在这一刻被打碎,飞舞着铺天盖地的碎片,营造出一种久远暗淡的幻觉。沈默模糊的想着,那个时候,他还没遇到关远,林勇也还没死,他的未来在动荡里一片光明--那个时候,他还很年轻。
沈默有些眩晕地靠过去,手滑上陈扬的腰。然而在陈扬的手掀开他衬衫下摆时,沈默却突然像被火烫了一样躲开,"扬哥,外面能看到。"
包厢的墙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,从外面隐约能窥见里面的情景。但话一出口沈默就发觉,自己在慌乱之中找的这个借口并不怎么好--陈扬上楼之前吩咐过不许人打扰的,整个楼层连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刚想解释一下,陈扬却已经放开他,沈默尴尬地转过身,搭讪着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。选曲全部放完,屏幕黑了一下,欢快的唱起某韩国乐团的新歌。
沈默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点歌,陈扬却已经站起来,向门外走去。沈默忐忑不安地着他下楼,阿铭正笔直地坐在大厅,等他们下来。
沈默刚走到门口,阿铭已经飞速把车开了过来,他替陈扬开了车门,然后坐在陈扬身边,特意保持了一点距离。
车向亚运村的方向开去,很快出了市区,沈默憋了半天还是开口问:"扬哥,我们去哪里?"
陈扬靠在椅背上,微闭着眼睛,仍然是很疲惫的神色:"我家。"
房门打开的一瞬间,灯火通明,陈扬出门似乎是不关灯的。沈默从不知道陈扬在北京有房子,而且还是在玫瑰园的房子。
鞋柜设计得很艺术,沈默从旋转式的柜子里找出拖鞋来穿。陈扬并不招呼他参观房子,径自去冰箱里拿饮料,沈默颇有些拘束的张望了几眼,然后在客厅坐下。
客厅装修得很有格调,明快的地中海风格,红黄色调分明,满眼都是有规律的几何图形,地毯和窗帘、沙发垫显然都是手工的,房间里装饰很少,茶几上整齐的摆放着书本和果盘,果盘赏心悦目到显然不是用来吃的。
陈扬拿着几罐啤酒走进来,沈默接过啤酒放在茶几上,由衷地赞叹:"房子真漂亮。"
"请人弄的,好看是好看,总怀疑是假的。"
沈默闻言环视了一圈,果然那明丽的红黄效果活像是用彩纸糊出来的精致工艺品。
"扬哥怎么会想在北京买房子?"
"很早前买的房子,住过一段,后来又回香港了。"
沈默点头,拿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口,清凉的感觉很舒服,他很快就喝掉了半罐。
"你胃不好,少喝点。"
"没事。"沈默一鼓作气干掉一罐,"最近好多了。"
"沈默,你那房子是租的?"陈扬也拿起一罐啤酒,打开。
"恩,刚搬的家,先住这吧,条件还行。"
"你不准备买房子?"
"没钱啊。"
"还差多少?"
沈默悟到他的意图,发现自己刚才的回答有哭穷的嫌疑,连忙改口:"也不是,主要是不着急买房。今年都挺忙的,在家里也住不了几天,过一阵再说吧。"
陈扬轻微地皱一下眉,慢慢喝着手里的酒,"沈默,公司对你怎么样?"
"很好,都挺照顾我的。"沈默放下啤酒罐,极真诚地说,"扬哥,还得谢谢你。"
沈默原本准备了长篇的致谢词,然而只说了一句,他就敏锐的看到陈扬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悦。
他识相地闭嘴,搭讪着又拿起一罐啤酒,两个男人就这么靠在沙发上,相对无言地喝着啤酒,很快地上就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啤酒罐。
哈尔滨人从小把啤酒当成水喝,七八罐啤酒只是让沈默轻微的有了醉意,然而尿意却远比醉意明显。沈默在豪华明亮的洗手间里解决了问题,洗手的时候,他发现陈扬的所有洗化用品都极整齐的摆成一行,连毛巾也都整洁笔挺,整个卫生间没有一处凌乱或肮脏的地方,雪白的地砖和墙壁,这种洁癖般的的整洁让他想起某些场所,比如医院。
陈扬的家很大,沈默走出洗手间,晕头转向地撞进一个亮着灯的房间,才发现那似乎是陈扬的书房。墙的三面都摆这书架,整齐的垒着些并不成套的图书。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张红木的书桌,上面摆着寥寥几个装饰品,一个银色的相框格外显眼。
沈默随手拿起那相框看了一眼,里面镶着一张八寸的彩照,似乎是用像素不高的手机拍后洗出来的,画面并不清晰,有细小的马赛克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人,穿着白衣,一望而知是医生或医务人员。他的长相并不出众,只是干净顺眼而已,笑容很淡,宁静悠远。
背后响起脚步声,沈默慌忙把照片放回原位,回头对陈扬笑笑:"这房子太大了。"
陈扬不做声,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相框,仔细地看了看,然后把相片朝下,倒扣在桌子上。
沈默并没想发问,陈扬却突然说:"他就是俞夏远。"
沈默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,然而会让陈扬这样郑重其事提起的,不会是别人。
那个救了他又离开他的恋人,原来是叫做俞夏远,沈默不由得想象着他和陈扬一起在这栋房子里生活的情景--这房子里过分的整洁,是不是他留下的印记?
沈默并不是多嘴的人,但他敏锐的察觉到,陈扬望着他的目光里,有一丝隐约的期待。
他是盼望着自己去问他的。为什么?单纯的想找个人来诉说?
"那。。。"沈默低声问,"他现在在哪里?"
一阵沉默。陈扬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室内的陈设,沈默却觉得他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流动和轨迹,寻找这某个人往昔的身影。
"他在哪里。。。"陈扬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,微微地笑了,"我不知道--但总是比这里好的地方吧。"
那个笑容很真诚,并不勉强做作,然而沈默却听出他字句里平缓的哀伤。
屋内的陈设是干净的米色,淡黄的灯光斜扫,一片温暖暧昧的气氛,陈扬站在桌边,半低着头的模样,竟然极度温和。
他平时待沈默也总是很温柔,然而他的温柔无非是个外壳,下面的冰冷内核让沈默时刻生出敬而远之的心情。但这一瞬间,他对陈扬的畏惧似乎消失了--他几乎有个错觉,站在他面前的,无非是个疲惫的普通男人。
"他以前住在这里?"
"我出事的那一年,他陪我住在这里每天照顾我。等到我的伤好了,他告诉我他要去过正常的生活,然后就走了。"
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无言以对。俞夏远的心情他不是不能理解,又有几个人受的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?
"我躺在床上不能动,一无所有的时候,他没离开我,等我好了,拿回一切了,他倒是走得毫无留恋。"
"每个人想要的都不一样吧。"沈默谨慎地说一句,"他对你其实--"
"那都不重要了。"陈扬斩钉截铁地打断他,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,那时他想结束话题时惯用的。他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果断和神采,方才瞬间的疲惫从脸上褪得一丝不剩,沈默惊诧于他的转变,然而他也知道,关远俞夏远的讨论就到此为止了。
"回客厅吧?"
沈默转身出了门,没听到陈扬跟上来的脚步声。他回头看到陈扬正站在书房的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微微的低着头。大概过了一两秒,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微妙的手势,然后,门发出咔嚓一声请向,关上了。
沈默想,那个手势里有告别的意味。
两个人默默走回客厅,沈默坐回沙发上继续喝啤酒,陈扬则走到墙角,那里放着一台金色的留声机。过了一会,巴赫的赋格曲从那里响起来,精巧得有些机械的旋律让沈默觉得不适。
陈扬走到他身边,注意到他在看那台留声机,"是仿制品,老式唱片机很少有还能用的。"
沈默哦了一声,继续喝酒,以不同形式往复的乐句像是一把锯在挫他的头,与其说是音乐,他倒觉得像某种精准的公式。
陈扬看到沈默的表情,"你不喜欢巴赫?"
"古典音乐都不喜欢,强调格式的音乐听着都挺难受的,感觉被框得很死。"
"不管什么音乐都要遵循内在的格式,一切事物都有格式可循。你可以不要呈示部发展部,但是你不可能改掉和弦和节拍,在规律性上看,音乐其实和数学是相通的。"
和陈扬说话没有不懂装懂的必要,因为他从来不因为这个嘲笑别人。沈默想了一下,"我不怎么关心乐理之类的,其实我也不是真喜欢音乐。"
"三个月以前吧,你还特意跑到香港来,跟我说你想唱歌。"
如果是昨天,或者之前的随便什么时候,沈默绝对没有胆量对陈扬说真话。但是就是刚才在书房的一瞬间,他敏锐的察觉到,至少对于他而言,陈扬的威胁性消失了。他不再是一个需要
畏惧防范的人,沈默像是突然驶进了安全区,那种从前他所害怕的东西再也伤害不了他了。人的表情、身体情绪,或者说人的气场,往往比语言更可靠,沈默因此笃信着自己的直觉。
"扬哥,其实我想复出,是因为我没别的路能走。"
"你还年轻,想做什么都来得及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带着深深的沧桑意味,沈默打量着这个英俊的男人,陈扬不过三十四岁,眼神里的重重沟壑却比他的年龄超前了二十年。他比陈扬小六岁,然而也已经不能算是年轻了,他已经没有力气在生活里杀出一条新的路来,他那点残存的勇气只够他谨慎地从最容易走的那条路缓慢前进。
"扬哥,我岁数不小了,这时候想走别的路,太难了。"
陈扬没说话,只是把啤酒放回茶几上,做出个耐心聆听的姿态。沈默像是受到鼓励一样,继续说下去。
"其实我是个挺没用的人。小时候我那么拼命的练滑冰,想拿名次,就是因为我除了滑冰什么都不会。那时候别人都在用功念书,就我每天上两节课就得去训练。教练对我们是挺好的,但他从来不管我文化课学的怎么样,只想让我们出成绩。扬哥,你也知道我那时候,什么都不懂。"
陈扬模糊地发一个音,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,只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。沈默说的"什么都不懂",其实并不是夸张或谦词,陈扬刚认识他的时候,他连稍微生僻一点的字都认不得。
"后来当了艺人,我那么用心拼命,也就是因为我干不了别的。其实我真不想复出,我知道那件事是我一辈子的把柄,但我除了当艺人什么也干不了。"
金属摩擦的声音,是沈默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扭曲变形,他有些沮丧的喝了一口酒,不再说话。
陈扬在沉默里听到他没有说完的话--沈默迄今为止的生活,几乎都是迫不得已的产物。他看起来是在做选择,然而生活给予他的所有题目都不过是单选题,他渴望自由,然而他畏惧的,恰恰又是自由所附带的未知。
沈默在速滑队里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,那种军示化的管理教育总是不遗余力的将价值观理想化、崇高化,作为运动员,沈默应该也必须拥有这种价值观,所以即使在许多年后,他在娱乐圈的浸染中变得圆滑而事故,那种理想主义的成分也永远无法磨灭,促使他近乎偏执的去追求某些事物--比如关远,或者说,是他对关远的爱情。
"沈默,你小时候不是自己要去练滑冰的?"
"我那时候才六岁。"沈默苦笑一下,"我爸喜欢体育,就把我送去业余体校,刚开始的时候每天练两小时,结果教练发现我还不错,上了小学之后就每天练大半天。我十岁那年,在少儿组的比赛得了个奖,教练问我爸让不让我去省队训练。他以为我爸不会答应的,因为我那么小。。。。。。结果,我爸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"
"男孩子是要受点历练的。"
"是历练。"沈默把捏扁的啤酒罐扔在茶几上,又打开一罐新的,他明显是喝醉了,声音里带着醉意,"我是队里最小的一个,刚去的时候根本比不上别人,我压力特别大,因为我知道,我要是被退回去家里肯定觉得特别丢脸。那阵子我训练刻苦到教练都看不下去了,有一次我摔倒了,别人的冰刀从我腿上切过去,伤口深到快见骨头了,我休息了三天又开始训练,疼得边滑边哭。。。。。那时候我住校,放假了我也不回家,因为就算我回家,他们也总让我别耽误训练。爸妈工作忙,我姐又总生病,他们很少来看我,一个月也就一两次。可又过了两年,我参加比赛之后,他们好像突然有空了--只要我有比赛,爸妈肯定来看,不管多远都来。我劝自己别那么想,但是越劝就越非得那么想。。。。。。就只有在我给他们争光的时候,他们才想起有我这么个儿子。。。。。。后来,后来。。。。。。"
沈默没有再说下去,然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,陈扬是知道的。童年是人的根基,它对人一声的影响远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要深远得多,那时的伤口往往永不愈合,即使是在多年后,只要再次受到刺激,鲜血必然喷涌而出。
他们坐的很近,陈扬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沈默身体轻微的颤抖。
手里的啤酒罐突然被拿走,沈默看到陈扬伸出手来揽住他的肩膀,然后他靠过来,温柔的亲吻沈默的嘴唇,两个人缓慢而绵长的亲吻着,从客厅一路吻到卧室,一起倒在温暖而柔软的大床上。
衣物散落了一地,沈默在接吻的间隙里抬起头,陈扬从上方俯视着他,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暧昧的一层湿雾。灯光是温柔的黄,旧而暗淡的光泽,从头顶流淌下来,在陈扬的身上化作一种神秘的金色,沈默想起他在撒哈拉拍片时见到的那一片黄金般的沙漠。灯光化作流水,灯光化作流沙,沈默和陈扬被占据了世界的光线包围着,像深海里纠缠的两股暗涌,温暖而静谧,像一首古老的诗歌。
陈扬的手环抱着他,即使在最激烈的时候也保持着温柔的动作,在终于攀升到高朝的一瞬间,两个人凝视着对方的脸,眼神里不约而同都是怀念的神色。
灯光流转,灯光渐暗,灯光熄灭。
第二天一早沈默五点就被吵醒,头筹叫他马上来片场补拍镜头,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,小心翼翼地不想吵醒陈扬,但后者已经睁开眼睛,安静地看着他。
即使是清晨刚醒来,陈扬也是一副锐利坚毅的模样,没有其他人睡眼惺忪的朦胧神色。他声音带着早上的暗哑:"要走了?"
"恩。"
陈扬的目光停在他嘴唇上,似乎想在他离开前再接一次吻,但目光停驻了几秒,他似乎打消了这种太过温情的念头,只是说,"路上小心。"
沈默答应着,一路小跑去打车,态度谦卑地赶到片场被邱予斌骂。
几个镜头很快补完,《今夏》的拍摄工作算是大功告成,邱予斌向来不用配音,那么剩下的就是导演自己的事了。一群人收拾了东西,热热闹闹的去喝杀青酒,酒过三巡,吵嚷的大厅里飘进一个纤细的身影,杜文娴竟然也赶来了。
巴结前辈向来是沈默的强项和爱好,他端了一杯酒过去,一脸乖巧地嘘寒问暖,帮杜文娴放好外套和手袋。杜文娴显然也是喜欢他的,开开心心地被他哄了半天,才转身去找邱予斌。
杜文娴一走,李梦昕就拖住卢剑跑过来,老远就翻他一个白眼,"德行。"
沈默笑得无辜,"我怎么了?"
"舔吧舔吧,早晚舔死你。"
卢剑笑得不怀好意,"小梦梦,嫉妒了吧,你有杜文娴一半的好看,我就让沈默从了你。"
"人家是影后!未来的影后!"
沈默故意喵一眼李梦昕小巧的胸部,和卢剑交换一个故作下流的眼神,李梦昕急了,港台腔回复京片子,"姑奶奶才二十三!还能发育!"
沈默和卢剑一起发出一声拉长了的"哦--",两个人爆发出一阵狂笑,李梦昕把十公分的高跟鞋狠狠踩在卢剑脚上,又抡起限量版手袋狂砸沈默的头,三个人闹成一团,引得全场侧目。
邱予斌携杜文娴走过来,"行了,你们仨丢不丢人。"
"他们欺负我嘛。"李梦昕粘上去撒娇,被卢剑一把拖回来,她怒视后者一眼,转而扑过去掐沈默的胳膊。
"昕昕,"杜文娴施施然开口,语气却不容反驳,"边上玩去,我有事和沈默说。"
李梦昕一脸不情愿地走开,卢剑识相地跟上去,继续供她蹂躏。
"沈默,《今夏》里你的表现不错,很有灵气。主题曲也是你唱的吧?很出色。"
"还得谢谢邱导和文娴姐啊,这次在剧组我可学了不少东西。"
"算了吧,就这部烂剧你能学到什么。"杜文娴轻描淡写地说出来,倒把沈默吓了一跳,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看邱予斌,还好他没有不悦的神色。
"这种电视剧,也就骗骗小姑娘,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看。我写剧本的时候故意写得俗烂狗血,这样才卖得好,那帮傻姑娘的钱最好转嘛。"
"文娴姐这就叫大智若愚。"
"我也不能总愚下去,这两天我新写了个本子,那导演说让我指派主要演员,我想了想,主角的话你最合适。"
沈默自然有疑惑,又不能驳了杜文娴的面子,赶紧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:"谢谢文娴姐!"
杜文娴知道他还有后话,漠然地等着他接下去,沈默被她看透心思,有些不好意思,"我自己肯定是求之不得啊,不过文娴姐,你也知道,我是公司说了算--"
"行了吧你猴崽子,"一直没说话的邱予斌插进来,"你知道谁是导演?李陆!"
李陆,李梦昕的爹,拍电影三十年大大小小的奖得过无数,任何大腕在他面前就是小菜。沈默的受宠若惊变成欣喜若狂:"公司要不让我演,我把我们老板杀了。"
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心虚--陈扬也算是老板中的一个。
"先别忙着答应,"杜文娴做了个手势,沈默立刻机灵地跑去把她的包拿来,杜文娴满意一笑,"烟。"
沈默从她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递过去,刚想点,邱予斌却拿出打火机给她点燃了。
杜文娴喷一口烟,掏出一叠纸递给他,"沈默,你还是先看看本子再说吧。"
剧本不长,十几页,沈默看了个开头额头就开始冒汗。
民国时期的两个男人,一个天主教徒的医生,一个革命者,"时代的浪潮"像只看不见的巨手推动着两个人不断的碰撞摩擦,在几次剧烈的摩擦之后,性,或者是爱的火花,砰然报乍。
两个人的一切立场都是对立的,宗教,政治,他们的拥抱隔着冰冷的刀锋,终于有一天,医生在革命者体内留下一颗子弹,自己锒铛入狱。
沈默把剧本折好,手微微发抖,"文娴姐。"
杜文娴看出他话里的疑问,清淡地对他笑笑,"这边太吵了。"
大厅里,一半人已经喝得八分醉,热热闹闹地吵嚷欢笑,气氛热烈如火,唯有沈默立在角落里,内心的阴冷一阵阵泛上来,手心全是潮湿的汗。
杜文娴牵起他的手,像领着一个孩子,或是一只宠物一样,把他带上车。天色昏暗,到处都是来往的人潮,杜文娴把他带到万国城,领着他上了楼。
"我家。"在进门前她简短地交代一句。
杜文娴的房间是一片纯白,偶尔出现一两抹淡绿,过分简洁到不像是女性的房间。然而这和陈扬那里富丽堂皇的僵硬不同,这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淡而温馨的气味,仿佛它的主人一般恬淡安娴。
"水果茶,"杜文娴递给他一只白瓷茶杯,茶拖上有藤蔓状的美丽纹饰,"美容的。"
"文娴姐,那个剧本--"
"同x恋题材的,拍得好肯定叫好又叫座,不过老李不在乎这个,十年以前他就功成名就,修炼成精了。怎么说呢,这个电影还是挺有趣的,我想表现的就是那种信仰和爱情的冲突,或者说是理想化、纯粹化的信仰和自我的冲突--每个人追求的爱情,其实都是理想中自己的模型。"
然而沈默要听的并不是这个,他把茶杯放下,毫不掩饰自己惶惑的眼神。
"你也看出来了,还是你过去的事给了我灵感。我很喜欢医生这个角色,因为他身上的枷锁最多,他背弃了自己的信仰,但又不能容忍这样的自己,他向革命者开枪,但他想杀死的其实是自己--借由着杀死理想中的自己,来毁灭现实中的自己。很矛盾,很疯狂,很精彩。"
这个女人坐在那里,平静而冷漠地将自己血淋淋的过去剖开,用一种不带感情,亦毫无恶意的语言去分析他和关远的一切,然而沈默无法恨她,甚至无法对她带有敌意。
"沈默,你发现了没有,这个剧本没有结局。"
"是。"
"所以,我想听你告诉我结局。"
沈默不明所以地看着她,面前的女人夹着烟,细长的眼睛半眯着,雾蒙蒙的暧昧。沈默突然有一个模糊的感觉,毫无根据地。但他知道自己的感觉一向很准。
"文娴姐,我不想拍这个电影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不想拍这个题材。"
烟灰落在昂贵的布艺沙发上,杜文娴却熟视无睹,随手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。"沈默,同x恋并不是什么禁忌的题材,你也看到了,这些年同x恋的片子一向是叫好叫座的。你怕什么呢?怕大家接受不了你的身份?可是像你这样这样又能掩盖多久?"
"能多久就多久。"
"沈默,"杜文娴仿佛传教士在布道,但前倾的身体暴露了她的急躁,"你这样逃避不是办法,你应该试着去面对。张国荣,关锦鹏。。。。。。毕竟接受的人还是很多吧?而且,只是拍一部同x恋题材的电影,又不能根据这个就认定你是同x恋。你们公司现在想炒你和昕昕的绯闻吧?与其炒那个,不如炒性向来的有效。"
"可能吧。"沈默笑笑,"但是文娴姐,我一点都不想面对,没有必要。"
杜文娴惊讶地挑起一根眉毛,沈默破釜沉舟地说,"文娴姐,其实你是LES吧?"
杜文娴没说话,低头到包里去摸烟盒,半天才找到,又起身去找打火机。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聚成夜体,水压沉沉地压在沈默的身体上,杜文娴走动时掀起的层层波澜,让他像条躲避渔网的鱼般警觉。
终于,杜文娴坐回沙发,轻描淡写地开口,"你怎么知道的,嗯?"
"就是感觉。。。圈里很多人都是,想到了也很正常。"
"你这孩子,有时候简直灵魂附体。说不定你去写书,要比我好得多。"
"文娴姐,你别取笑我了。"
"不是取笑--算了。"杜文娴把抽了两口的烟又捻灭,"我承认这个电影是我的私心,我不能公开的话,总得让别人说出来,你不想演也是正常的。我还有个别的本子,在郑光那,老郑比不上李陆,但也算名导演了。你不小了,总不能当一辈子偶像吧,借这机会赶紧转型。"
沈默受宠若惊,而且是惊吓的惊,"文娴姐,这怎么好意思--"
"行了,别跟我客气。找你也是因为你有实力,再说,我也是真挺喜欢你的。"
沈默愣了三秒,对面女人略带疲惫的神情是真诚的。
"谢谢你,"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道谢,"谢谢你文娴姐。"
"真要谢我?"杜文娴突然又活泼了起来,娇媚的猫眼斜昵着他,"那给我提供点素材,讲讲你的事。你的--他叫关远是吧?"
沈默"嗯"了一声,杜文娴故意无视他语气里的回避。
"前面的事我大概猜得到,你挺爱他的吧?我想知道后来的,他为什么想杀你?为什么那么恨你?"
沈默知道自己逃不过,这女人有一种变态的癖好,喜欢像解剖一样剖析别人的人生。然而除此之外,她是个让沈默尊敬的人,更何况他欠了杜文娴的人情,无论如何没法对他撒谎。
"他恨我倒是真的,不过他也没想要杀了我,那次就是一般的打架,而且。。。先失控的是我。"
那一段时间,沈默和关远相处得还算平静,沈默随时随地能看到幸福的影子,他以为他和关远不会再节外生枝,就这么过一辈子下去了,因此那次爆发的争执让他格外恼火。
争执的起因是易佳。
沈默很少和关远的朋友来往,他对关远三教九流的朋友心里是不屑的,但因为关远的关系,他还一定要装出亲切热情的样子来。他每次见到大周们就要心烦,但易佳是个例外。
在关远的朋友里,易佳是沈默唯一不讨厌的人。当时易佳才十八岁,在读高中,沈默猜不出来这个单纯和善的少年是怎么和关远认识的。他只是大概知道,易佳没有父母,上学的钱是关远那一伙人凑出来的,易佳管他们叫哥,成了他们共有的弟弟。这群几乎位于社会底层的人,像守护秘密宝藏一样保护着易佳,小心翼翼地不让他接触到污秽和阴暗,尽管污秽和阴暗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。
沈默看见易佳第一眼,就觉得这孩子长得真是好,不是沈默自己那种过分精致的好看,而是一种悠然的、写意般的清秀。他神情天真温柔,一笑起来就像水墨画上撒了淡淡的金粉。
沈默隐约猜到易佳喜欢男人,他在这种事上的直觉尤其的准,尤其是易佳那种阴柔敏感的孩子。他为这个还认真地观察了一阵,确定易佳和关远只类似普通的兄弟才放了心。
关远经常跟沈默说,易佳太单纯,这样的人太容易上当受骗。正所谓越怕发生的事越会发生,易佳没等到高考,就彻底的给人骗了。
黎正新个典型的二世祖,人不坏,就是从小被宠爱的有些霸道任性。他在书店偶然遇见易佳,很轻松的就把他拐走吃掉,三个月以后受不了易佳的文艺青年性格,以一贯干净利落的手法将其甩掉,并附上十万块钱当做分手费。
易佳拿了钱,没哭也没闹,回到家里静静地坐了一晚上,天亮的时候坐在浴缸里割了腕,血把水池染得通红。血流到快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大概是害怕了,打电话给120,然后是关远。那时候是交通高峰,堵车堵得厉害,关远比120早到,把门撞开的时候易佳身体都发冷了。医生来了,忙乎了半天留下一具尸体,关远大概知道事情的始末,找了大周他们把黎正新打了一顿,对方好脾气的没计较,还颇真诚地到易佳墓地上祭拜了几次,然后继续夜夜笙歌。
关远对黎正新恨之入骨,但沈默没法跟他同仇敌忾。黎正新算是他的点头之交,沈默始终没觉得这件事里他有什么过错,他对易佳算得上仁至义尽,易佳因为这个去自杀未免太小题大做。易佳的死让沈默也很难受,但也让他觉得恼怒,因为被甩了就去自杀,实在幼稚可笑。
关远的态度更让他觉得不舒服,伤心难过都是可以理解的,但他那股莫名其妙的恨算怎么回事?易佳不过是被甩了而已,沈默自己也被关远甩过,而且是被横过来竖过去的甩,关远好像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--凭什么易佳就不能受到伤害?
沈默表面上没说什么,也没告诉关远他和黎正新认识,心里却一直有股怨气。带着种轻微的报复心理,他和黎正新的来往反而更为密切,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打球,直到有一天沈默去八达岭拍戏,关远心血来潮地去酒店看他,刚好撞见沈默和黎正新亲亲热热地在饭店的酒吧喝酒。
架吵越早越好,气憋越久越足。关远当时被沈默三言两语打发回家,等三天后沈默拍完戏回来,关远已经憋成了炸药桶,一张嘴爆出来的话句句想让沈默掐死他。
两个人针锋相对地吵了半天,说出来的话越来越难听,关远吵红了眼,一句"你真他妈贱"算是彻底惹着了沈默。唯一一次沈默先动了手,水晶花瓶在关远手臂上敲得粉碎,关远还手,两个人打作一团,心里都带着一团突然爆发出来的恨意,想把对方撕得粉碎。当战场转移到厨房的时候,关远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,操起身边的水果刀给了沈默一下。
沈默入院,媒体蜂拥而至,不知是谁爆出了他和关远的关系,连病床前都没片刻安宁。关远被拘留,沈默拿出所有的钱上下打点,总算把事情最大限度的压下了。关远被判了一年,沈默出院的时候,他已经从拘留所被送往监狱。
关远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沈默不得而知,他终于能去看关远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。他比探视时间到得早,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小时,结果关远拒绝见他。后来他收到关远的信,言辞激烈,充满愤恨,让沈默有多远滚多远,永远不想再见到他。
沈默被刺激到胃出血,刚出院又入院,公司无可奈何地放他半年的假让他调整状态。好不容易沈默能工作了,公司紧锣密鼓地准备新唱片的时候,有个自称关远的人在TY论坛发帖,讲述"真相",一味的丑化,但很多细节都极为真实。
沸沸扬扬地闹了一个月,沈默的半年休假变成无限期休假,最后变成解约。他混吃等死的蜗居了三年多,终于去找陈扬。
关于那近四年的蜗居生活,沈默讲的很简练,一笔带过。杜文娴听完了,又去点烟,深深抽了几口后开口:"你不觉得奇怪么?"
"哪里奇怪?"
"哪里都奇怪。他没道理那么恨你,更何况是他先捅了你一刀。"
"我不知道。"
"你们那次就是普通的争执而已,他没必要恨你到那种程度吧?不肯见你,还在网上那么毁你。"
"网上那个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他,不是每个细节都对。"
杜文娴想了想,承认了这种可能性,"沈默,你不恨他?"
"单冲那一刀的话,我不恨他。东北男人打杖动刀挺常见的,他也就是顺手而已。而且那天我有些话没说好,他恐怕以为我和黎正新是--"
沈默做个心照不宣的手势,杜文娴会意,笑了笑。
"那你因为什么恨他?"
"我没说我恨他。"
杜文娴哼了一声,"难不成你还爱他。"
"可能吧。"
杜文娴被烟呛到,咳嗽得泪眼朦胧,沈默及时递了水过去。杜文娴借过来却没喝,等咳嗽自己平定了,捏着水杯把玩。
"沈默,我见过傻孩子,没见过你这么傻的。你到底喜欢他哪点?"
沈默估量着答"我喜欢他全部"这种狗血句子会怎么样,后来还是在杜文娴解剖刀一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。
"娴姐,你知道我小时候是速滑队的吧。"
"恩。"
"那种地方成天就是训练,吃饭,上课,出去逛个街都得请教,你私自跑出去吃个东西都算违纪,小时候说你无组织无纪律,长大了说你不重视国家荣誉,恨不得出门先走那只脚都给你规定好了。小时候还好,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心里就难受了,觉得憋,觉得委屈--那感觉你明白吧?"
杜文娴思考了一会,"大概吧。"
"我一直很守纪律,没逃过训练也没私自出去过,他们那时候流行装病逃训,就是说发烧了,然后趁教练不注意把体温计放开水杯里泡一下,百十百灵,我连这都从来没干过。但是那天晚上,他们说要去迪吧玩,我想都没想就跟着去了。"
"哦。"
"那天我们是五个人,最大的十六,那家迪吧好像不怎么正规,成年不成年都往里放。当时里面人特别多,我们进去没多大一会就被冲散了。我跟个傻子似的就站在墙角,当时就特别感慨,觉得好像到另一个世界了,根本理解不了,但觉得特别新鲜,特别有意思。"
"第一次去都这样。"
"站了一会,就有人过来跟我说话,递给我东西让我喝,现在想想里面应该有东西,不过那个时候不知道。我当时没喝,因为‘拿别人东西'也算犯纪律,结果那个人不但没走,还在我身上摸来摸去。当时我哪懂什么叫同x恋啊,就傻了,整个傻在那也不知道怎么办。"
"后来呢?"
"当时迪吧里有一帮人,也就二十岁左右吧,可能更小,染着头发,打耳洞,破洞牛仔裤--总之就是我那时候不能想象的打扮,特别显眼。有一个好像看出来我不对头,就过来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,我说不认识,他就让那人滚。两个人打起来了,给我喝酒那人被打得不轻,叫了他的朋友,帮我那人的朋友也都过来了,两边打得不可开交,但别人好像都熟视无睹,该跳舞跳舞,该喝酒喝酒。。。。。。打到后来,给我喝酒那伙人跑了,但是帮我那些人也都挂了彩。我跟帮我那人道谢,他冲我笑笑,跟哄小孩似的说,谢什么,赶紧回家。然后他帮我们打了车,把我们都送回队里去了。"
"这个人是关远?"
"不是。。。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也没在见过他。我们回队里被教练臭骂一顿,一人写了八千字的检讨,搞得我到现在都不愿意写字。从那以后我再没偷着出去过,每天就是训练上课,但是我总想起那天来,当时就觉着世界上最帅的就是那帮人,特别崇拜他们。"
"崇拜流氓,挺好。"
"后来碰见关远的时候我就想,这不就是那种人么,仗义,有股侠气--"
"行了行了你别说了,"杜文娴忍无可忍地打断他,"沈默,你都多大了还幻想白马王子呢?不对,你这不叫白马王子,你这叫处X情节。"
沈默给她抢白得一愣,这女人好像特别喜欢摆出一副"众人皆醉我独醒"的样子,骨子里的刻薄居然给她伪装成外表的淡然超脱。不过她的话里,沈默总算还听得到两份真诚的关切。
"我也不知道,反正就这样吧。"
杜文娴叹口气,恨铁不成钢似地掏出张名片扔给他,"今天回去联系郑光吧,好好干。"
沈默确实"好好干"了,郑光对沈默基本算满意,毕竟形象好演技也不坏,更何况态度又认真。这是部小成本电影,沈默演个自恋神经质的落魄艺术家,细微的情绪很难拿捏,但沈默演的不错,精神虚脱起来两眼空虚得跟吸了毒似的,感情戏卡过几次,其余的最多三四条就过。
四个月多一点,电影杀青,票房尚可,参加影展得了个奖。沈默最佳男主角入围,不过毫无悬念地又落马。《今夏》播出两个月,收视率可观,有人夸有人骂,但势必要火一阵子。沈默趁势又接拍了两个广告,赚够了一套房子的钱,公司把他的官网重新开张,贴吧也火热起来,人气算是恢复了一部分。
《今夏》里被骂得最多的是李梦昕,被夸得最多的是卢剑,卢剑借着电视剧热播推出了新EP,宣传期没过就和公司一拍两散,在沈默的勾引下转签到他们公司。两个人凑成了一对狐朋狗友,虽说只是普通亲密,但很快被人指责有卖腐的嫌疑。两个人用沈默新买的本子刷完了TY又粉红又污黑的贴子,都一脸冷汗的觉得应该保持距离。
但公司似乎是看好了他们俩的奸情效应,经常找机会让他们合作,沈默开始有些别扭,后来就渐渐习惯。六月份,沈默开始录制新专辑,在发行前期去芒果台参加节目打人气,卢剑是芒果台的选秀出身,自然也不容辞的陪沈默前往。
结果就是这次节目,竟然让沈默发现了一个他根本没想到的秘密。
芒果台的娱乐节目奉行拿来主义,不过是照搬欧美日韩一些收视率高的活动,改头换面加以特色,沈默和卢剑被折腾的不轻,要回答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不说,还要完成一系列任务--踩在弹簧垫上踢断高处的海绵、骑自行车过独木桥,诸如此类。同来的还有三四个明星,统统在前几关里出局,奋战到最后的只剩沈默一个。
最后一关是类似攀岩,沈默要爬上一个倒角墙的顶端去戳破一个气球。主持人当然不忘在这时调节气氛:"沈默,你觉得会不会成功?"
沈默扣好安全索,抬起头来没对着女主持人,而是对着镜头散发一通荷尔蒙,"我觉得一定会。"
男主持人插话:"你不要这么有自信哦,三期节目都没有人爬上去的。"
现场的观众开始闹腾,女主持人抚恤民意:"要是沈默输了怎么办?"
霎时场下喊什么的都有,乱糟糟一片,一个声音响亮的盖过全场,"让他亲卢剑一下!"
发育期少女尖细的叫喊让全场寂静了一瞬间,接着几百个女孩一起兴奋地起哄。
卢剑的脸色不大好看,沈默勉强维持着镇定,女主持自然不会放弃娱乐大众的机会,"那沈默,你要是掉下来了,就要亲卢剑一下啊。"
沈默冲她笑笑,敏捷地转身向上攀登,转到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就开始吐舌头翻白眼。
倒角墙很难爬,沈默之前当过运动员,敏捷又有力量,但一点攀岩的技巧也没有,攀到最后,一个角度找不好,肌肉针扎似的疼,痉挛,他一松手滑了下来。
主持人来不及表达惋惜,现场的观众就喊起来"亲卢剑,亲一下!!"热闹而杂乱,像是开水煮沸一样让沈默坐立不安。在主持人的再三催促下,他慢慢地走过去,感觉到观众席那些高中女生绿油油的目光。
卢剑僵硬地站在那里,像是要受死般的表情,沈默酝酿了半天,到底还是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亲了上去。嘴唇相碰,马上又分开,然而就是这一瞬间,沈默敏锐的感觉到卢剑的身体发生了某些变化。
人在紧张时肌肉会紧绷,然而紧绷的程度、肢体的力度、感觉,种种细微的因素构成了人的身体语言,这种语言十分微妙而精细,却又无法言语,偏偏沈默对这种语言十分敏感。卢剑的那种反应,决不该是遭遇同性亲吻时的尴尬和紧张,而是一种。。。各家微妙的东西。
沈默放开他,现场的尖叫声刺得他耳膜疼,主持人立刻围上来,沈默沉着地应战,一边偷偷地用余光打量卢剑。他的脸不红,反而有些惨白,手指在背后偷偷的绞紧了。他回答问题时显得有些迟钝,很恍惚的样子,在余下的节目里他一直无意识的做很多小动作,一反常态。
沈默模糊地有了个猜想,然而断然不能直接去问卢剑,他找了个机会请李梦昕吃饭,打算旁敲侧击,谁知道李梦昕无视一切明示暗示,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装傻。
终于沈默忍不住了:"梦昕,你和卢剑是不是在交往?"
"怎么可能,他是GAY啊。"
虽然是自己意料之中的事,但沈默还是吃了一惊,"你怎么知道的?"
"他告诉我的啊,上回他和他家那口子吵架让我撞见了,就都告诉我咯。"
"你。。。没告诉别人吧?"
李梦昕一拍桌子,"沈默!"
她一张脸皱得像被狗咬了的猫,沈默才醒悟这女孩只是单纯直率,不是傻或幼稚。
"对不起--"
"滚。"
"梦昕--"
"滚滚滚。"
"昕昕,女王--"
李梦昕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,伸手在他头上乱摸,"好乖。"
沈默的头发给她揉得一团乱也只能忍着,李梦昕揉着揉着突然问,"沈默,你干嘛问我是不是和卢剑在交往?"
"想找点料卖给八卦杂志,最近缺钱来着。"
李梦昕哼了一声,很像小狗的鼻音,"你吃醋了吧?你暗恋我对不对?"
沈默刚准备随便奉承她两句,一抬头却看见她极认真的看着自己,虽然是谐谑的神色,眼神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。
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响--这女孩似乎是真的喜欢自己。她平日里的撒娇、蛮横多少都是有些寓意的,然而沈默总是故意理解成她烂漫的天性,虽然自己一开始带了些勾引她的意思,然而当两个人真的成为朋友,她对他的感情就成了让他有负罪感的东西。
李梦昕还在盯着她,黑眼睛亮闪闪的,沈默斟酌了三秒,慢慢地说,"梦昕,其实我--"
他想说"其实我也是同x恋",但这样说出来未免太像搪塞的借口,沈默尴尬地挺顿在那里,李梦昕却突然叹口气,"我就知道。"
"嗯?"
"你有交往对象的吧,拍《今夏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,那次莫名其妙叫我和卢剑去替你,还总偷偷摸摸接电话。还有那几次我们出去玩,都是莫名其妙就跑掉了,明明没工作的。。。"
沈默的背后慢慢浸出冷汗来。
陈扬常来北京,勤则一周一次,疏则一月两次,每次停留一两天,沈默总是要陪他的。他自以为够小心谨慎,可以瞒过别人,可竟然连不怎么灵光的李梦昕都发现了。
然而李梦昕对他的细心,大抵也是因为喜欢才关切,沈默这么一想,立刻又觉得愧疚起来。
"诶,你家那个到底是做什么的?"
"从商的。"陈扬有产业,而且似乎在慢慢的把重心移到北京,这样回答也算不上是撒谎。
"富家千金?"
"不是,他白手起家的。"陈扬的家世沈默不清楚,但也没听人提起他有哪个显赫的爸妈。
"那不就是傍富婆了?你干嘛选个老太太,好恶心啊。"
沈默气结,然而说他傍陈扬不算冤枉,他傍的是款爷而非富婆,但似乎也没高级到哪里去。他花过陈扬不少钱,但陈扬参股的公司照样靠他赚过不少钱,两项抵起来,后者大大超过了前者,可是陈扬给他的东西,并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。
"沈默,你不能这样啊。。。。干嘛找个大婶,你又不缺钱。"
"他不老啊,比我大六岁而已。"
"姐弟恋比奶孙恋强,"李梦昕豪迈地挥挥手,"哪天领来给我们看看,让我对比一下自己多貌美如花。"
她肯这么开玩笑,多半是放下了,小女孩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。沈默本来可以这么将错就错的含糊过去,但他残存的那么点良心让他决心对李梦昕说实话。
"我和她不是恋人关系,就是偶尔见个面--你知道的啊。"
"性伴侣?炮友?"
沈默给她的直白噎了一下,缓了一会才说,"差不多吧。"
"李梦昕恶狠狠地戳他一下,"堕落吧你,滥交死得快。"
剩下的时间都在打闹吵嚷里度过,李梦昕似乎完全不在意刚才的对话,沈默几乎要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默忙的不可开交,每天都是宣传和签售,歌友会一场接一场。唱片的销量比想象得要好,反响也热烈,勉强达到了一线歌手的水准,公司推了他的一部电视剧,只让他拍了三个广告就紧锣密鼓地张罗着筹备新专辑。因为蔡淼的关系,沈默辗转请到Fred给新专辑把关。
Fred一向高标准严要求,光是收歌就折腾了快两个月,沈默义不容辞地写了五首曲子,被毙四首,剩下的那首留了个副歌,其他改得面目全非。沈默一口血憋在嗓子里,"呕心沥血"地憋出四首歌词,不幸全灭。
这次公司有意让他走创作型路线,既然是"创作型歌手",不自己写几首歌实在说不过去。一个月过去,其他歌曲都收录完毕,只等着他把剩下的写出来,沈默天天对着钢琴抓狂,几乎神经质。卢剑和李梦昕来看过他几次,被他自虐式的闭门造车搞到无语,纷纷翻出以前的旧作品给他江湖救急。
审稿的结果让三个人哭笑不得:自诩才子的卢剑,四首歌被批"这种程度也敢拿出来"全部否决,而李梦昕那几首过于甜腻的歌词Fred倒是很满意,全部入选。
卢剑大受打击,找李梦昕和沈默一起探讨:"沈默,你是不是找错人了?那个Fred的品味。。。。。"
"你懂什么,"李梦昕把喝完的啤酒罐砸到他头上,"人家考虑的不是品味,人家考虑的是市场。本来我那歌词也都写得很文艺的,结果我拿给文娴姐看,她问我是给谁用,我说沈默,她就给我改成现在这个样子了。"
沈默有些郁闷:"为什么给我用就得那么沤人?"
"文娴姐说你的粉丝基本是中学生,中学生就好那口嘛。。。。。。你知道她的名言啦,小孩子的钱最好赚嘛。"
"但是那种歌也太--"沈默做了个手势,把他难以措辞的那个形容词表现出来,卢剑在一旁给他做注解:"那种歌也太弱智了。"
李梦昕安抚性地给他剥一个橘子,"你指望现在的高中生有多高的审美啊?人家觉得好着呢,不用担心。"
三个人没再说话,沈默在钢琴上敲单音,揣摩他的创世巨作,李梦昕和卢剑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杂志,吃东西,落了他一沙发的薯片屑。
沈默突然不敲了,两只手狠狠砸在钢琴上,卢剑和李梦昕都吓了一跳,沈默会转过身来,一副心烦意乱的懊恼模样。
"沈默,你没事吧?"李梦昕小心翼翼地开口,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垃圾撒到地上,"我们太吵了是吧?"
"没事。"沈默走到沙发上躺倒,用光着的脚踢踢卢剑,"我说,你多大了?"
"二十三。"
"屁。"沈默和李梦昕一齐瞪了他一眼,"少拿骗歌迷那套来骗我们。"
"成,成,"卢剑做个投向的手势,"二十六了。"
"昕昕,你呢?"
"二十四。。。。岁半。"
"我二十八了。"沈默愣愣地看着天花板,"你说说,我们一天都干的是什么?上娱乐节目,拍狗血电视剧,唱口水歌。。。。。。装年轻,装个性,装可爱,现在倒还可以,有人吃我们这一套,为我们花钱,但是以后呢?咱么能装几年?总说转型转型的,问题是型哪有那么容易好转?"
"沈默,你突然提这个干嘛?"卢剑讷讷地说,"受什么刺激了?"
"没有。卢剑。。。但是你就没想过以后?"
"没想过,也想不了,走一步算一步吧。"
李梦昕在一旁默不作声,沈默坐起来,"昕昕,你怎么想?"
"我能怎么想啊。"她摆弄着胸前的挂饰,近来她穿衣服越来越时尚,颇有些小天后的范儿了,"我几斤几两我自己不清楚?人家不是来看我的,是来看李陆的女儿的,我能火、能红全是因为我爹,问题是我能靠我爹红几年啊?所以在那之前,我得找个人把自己嫁了。"
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,谁也没料到她竟然对自己看得这么透彻,李梦昕哼了一声,把脖子一梗抬眼看着天花板,只是脸微微的红了。
沈默笑笑,"我说昕昕,前两天说我倒贴,这下好了吧,你自己也准备傍款了。"
"傍也轮不到你们,俩GAY。"李梦昕刷地站起来,"我走了。"
她关门的声音格外响,分明是带着怒气,卢剑和沈默面面相觑了一阵,份外茫然。
那天是陈扬到京的日子,沈默照例陪他吃晚饭,然后去陈扬的住所。Fred明确表示过,再过一周必须进棚录音,沈默满脑袋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旋律,强打起精神来也仍有些恍惚。
陈扬关上门,沈默帮他把脱下的外套挂好,这套动作两个人演练了几百次,每次沈默一转过身来陈扬就吻他,然后两个人分别去洗澡,再做爱。今天沈默接吻的时候耳朵里也乱哄哄的响着一排和旋,陈扬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,两个人分开以后审视地打量了他几眼。
沈默被他看得十分有压迫感,主动说道:"最近工作有点累。"
"我听蔡淼说你准备出新唱片。"
"恩,歌还差几首,在写呢。"
陈扬诧异了一瞬间,"你会写歌?"
沈默想起几年前自己连乐谱都不认识的情景,不好意思起来,"啊,刚学的。"
陈扬脱下鞋子,整齐地码在门边,回头对他笑了笑,"来洗澡吧。"
沈默愣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,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进浴室。
沈默和陈扬做爱的次数连他们自己也估算不出,但两个人一起洗澡却只有过一次,那时陈扬受了伤,沈默在香港照顾了他三天。时隔六年,两个人再一次同时站在一个浴室里,沈默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难堪。
陈扬在浴缸里放好水,哗哗的水声里热气缓缓上升,陈扬脱掉衣服跨进浴缸,把自己浸在水里之后转头看着愣在原地的沈默:"进来吧。"
沈默答应一声,在水声和雾气里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。在激情里脱掉衣服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,然而就这么在灯光下赤裸身体让他觉得格外难堪。陈扬似乎是照顾他的情绪,转过脸并没有在看着他,但他的脸还是越来越烫,等他跨进浴缸的时候,连脖子都泛着尴尬的粉红色。
浴缸很大,白瓷的缸壁光滑,染了水温变得温润熨帖,沈默慢慢的躺下去,小心地让热水淹到自己的下巴。水猛地一漾,是陈扬像他这边挪了挪身体,两个人的半侧身体相触,沈默猛地弓起身体,起了一阵与情欲无关的战栗。
陈扬半侧着身体,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水声停止了,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热气腾腾的雾气里,水轻微地波动着,拍打着池壁发出海浪般的声响。沈默被温暖的池水包围着,慢慢放松了身体,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慵懒里。陈扬的手搭在他肩上,两个人的身体相触,就像水一样温和自然,沈默看到陈扬半闭的眼睛,十分安宁放松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像结婚多年的同床夫妻那样静静的躺着,橘色的灯光柔和的落在两个人身上,在池水里融化成闪烁的金色斑块,仿佛散落在水上的花瓣。雾气被晕染成温柔的橙色,像莫奈画中朦胧的日出。陈扬侧过头,嘴唇在他唇上碰了碰,十分单纯而温和的吻。
两个人安静的躺着,谁也没有冲动,甚至谁都没有想到要去有那种冲动。这种平和宁静的氛围是远离了激情的,它因着那种神秘的温柔静谧,在两个人心里都呼唤起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安宁来。
那天他们睡得很早,但沈默睡得并不好,一直在做梦。
他梦见他站在一栋废弃的旧楼里,光线很昏暗,直看得到四面包围着的灰色水泥墙,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追他,沈默看不见它,但知道它就在那里,他能听到楼道里回荡着的脚步声。沈默想躲开它,他在迷宫一样的楼道里四处奔跑,他知道他在找一个地方,只要到了那里他就会安全了,然而那个地方在那里,他完全不知道。他只是不停地跑着,那个幽灵般的脚步声始终跟随着他,永远追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沈默跑着,跑着。。。。。。。然后,那栋楼塌了。
天花板朝他头上压过来的时候,沈默及时地醒了过来,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啪啪地跳动着,喉咙里干涩疼痛。他想用手去按一下狂跳的心脏,却发现他的手动不了了。
不仅仅是手,他的全身都无法动弹。精神像是失去了控制身体的方法,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动弹一下。沈默平躺在床上,感觉到自己背后冒出涔涔的冷汗,脑袋里只剩下三个字--鬼压床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激烈地跳动着,但他不敢去睁开眼睛,无边的黑暗一片寂静,他徒劳地挣扎着身体。胸口涌上冰凉的感觉,恐惧像水一样淹没了他,他想叫喊却出发不出声音,甚至张不开嘴。。。。。。无数恐怖故事从记忆里跳跃出来,占满了他的思维,沈默即使闭着眼睛,还是能看见一个长发的女人趴在自己身上,死死地压着自己的四肢--
床突然动了一下,床铺吱嘎响了一声,是陈扬翻了一个身。沈默突然想起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,他稍微镇定了一点--据说杀气太重的人是连鬼都害怕的,有陈扬在这里,他也许不用害怕鬼。
沈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然后他发现自己能动了,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同时发出一声喊叫。陈扬刷地一下坐起来,动作十分迅猛地从枕头下掏出一把枪来,一连串动作像本能一般流畅自然。屋子里黑洞洞一片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灯光照亮了床前的一块空地,陈扬端着枪紧绷如一根线,半晌,沈默才尴尬的说:"扬哥,就是我做了个梦。"
只一瞬间那把枪就不见了,陈扬探过身去开床头的灯,随着啪一声轻响,橘黄色的灯光像实物一般填满了黑暗的空洞。陈扬的神色清醒,全然不像是刚刚从熟睡里惊醒的人,他看了看沈默,发出一个单音,"嗯?"
这是询问的语调,沈默弯腰捡起被自己踢到地上的被子,低声说,"鬼压床。"
陈扬没嘲笑他,只是点了点头,"现在好了?"
沈默环视一下屋内,在光线下一切无所遁形,没有想象中鬼魅的黑影,甚至连刚才压抑的气氛都消失了。一想到刚才的经历他仍然心有余悸,不置可否地回答了一声。
陈扬把灯光调暗些,陪他在半靠在床头上,"其实就是大脑刚醒的时候,身体还没清醒才动不了的,没什么事。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"
沈默老实承认,"有一点。"
"出什么事了?"
"没有,就是新专辑的歌一直写不出来,公司又一直催我,有点着急。"
"写不出来就算了,"陈扬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和打火机,"公司总会替你安排的。收几首歌署你的名字也不是难事,毕竟也能让写歌的人多赚点钱。"
找*很正常,沈默也没少干过,但这样被陈扬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些丢脸,"真来不及了再说吧。。。我再试试也许就写出来了。"
"别给自己太大压力,"陈扬抽出一支烟又放回去,"你再睡一会吧。"
沈默的目光越过陈扬,看到桌上的闹钟,四点差十分。
"今有八点有通告,六点要过去化妆。我等会就走了。"
"你怎么去?"
"这边车还是挺好打的。"
"等一下我叫人送你。"
沈默没拒绝,尽管他并不想一大早就麻烦别人,但陈扬的语气并没给他谢绝的机会。
"那。。。扬哥,你再睡一会?"
"不睡了,"陈扬把灯光调亮一些,"一醒了就睡不着,我上年纪了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促狭的笑了笑,然而即使是在柔和的灯光里,他不不再显得年轻了。男人的衰老和女的衰老不同,男人的老去并不在于脸上的皱纹,而在于神色里的沧桑。
气氛陷入神秘的沉默里,两个人谁也不看谁,对执拗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个角落。陈扬的卧室里有一盆兰花,这会开败了,半腐烂的花瓣泛着病恹恹的黄,沈默想,自己也很像那些半枯萎的植物。艺人就像花,年轻当红的时候鲜艳灿烂,一旦过气就开始枯萎腐烂,再后来,就落进泥里,变成尘埃。
年轻的时候他很少想以后,现在他也不愿意想,却不得不想。他还能支持两三年,或者更久一点,但他终究永远是个会过气的明星,要开始降下身段去接些没人肯接的工作--但那之后呢?当他不能再靠演戏和唱歌吃饭的时候,他怎么办?
钱并不是问题,他骨子里是节俭的人,只需三五年他就能赚到足够生活一辈子的钱。但他不能再无所事事的待在家里,那四年的蜗居生活已经快把他逼疯了。他会做那个梦,不是没有缘由的--他明确的知道他得给未来找个出路,但那条出路在哪里,他也完全一无所知。
"沈默,"陈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,"你相信有鬼?"
"不信的,刚才就是一下懵住了。"
陈扬再次拿起烟盒,抽出一枝烟点燃,"那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。"
陈扬吸一口烟,探起身子张望了一下,沈默知道他在找打火机,跳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,把窗台上的打火机拿给他。
陈扬弹了弹烟灰,开始讲他的故事,"我小时候,身边一直有一只鬼。我知道它的存在,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,所以我不愿意去想它,想尽办法躲着它。这种提心掉胆的日子过了很久,后来我不愿意躲了。我对那只鬼说,你出来吧。我做好了所有准备,决定无论再恐怖也要面对它,结果,那只鬼消失了。"
沈默听得云里雾里,那枝烟在陈扬的手指里变成一截烟灰,他的表情凝重,声音暗哑,但沈默听不懂他一语双关的意思,只能态度不明地沉默着。
陈扬把那截烟仔细地碾灭,侧头看了看床头的钟,"五点了,你该走了。
来接沈默的是阿铭,这个人如影子一般跟随着陈扬,沈默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,甚至露出一个多余的神色。尽管是在早上五点被人叫起来,他也依然清醒地开着车,神色专注而木然。
但或许是沈默的错觉,阿铭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从后视镜里端详这自己,于是他几次试图和阿铭聊天,想冲淡那种紧绷的压抑感,可阿铭总是回答一两个字,就继续一语不发地直盯着道路前方。
沈默的局促不安一直持续到活动现场,他刚一下车就被心急火燎的化妆师一把拖去化妆,进化妆室前沈默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车还停在原地,阿铭透过半开的车窗,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,表情说不上是厌恶或好感,只是非常客观地打量着。
两个人的目光一接触,阿铭立刻转过脸去,银色的大奔轻响几声,箭一样向远处射去,只剩下几缕烟尘悠悠飘扬。
沈默还没回过身来,化妆师就关上了化妆室的门,一陀乳夜被拍到他脸上,沈默在化妆师"休息不好肤色暗沉"之类的唠叨里,抖擞起精神开始应付一天的车轮大战。
一场代言,一场歌友会,结束的时候沈默已经累的抽筋,洗了澡一头倒在床上,恶狠狠地闭上眼睛。
明明眼睛是酸涩的、身体也疲乏,但他无论如何就是睡不着,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比的烦躁。无论怎么睡他都觉得不舒服,在床单上翻滚了一个小时,他干脆没了睡意。
手机提示有短信,他打开灯,是卢剑发了个黄色笑话给他。他按下播出键,没过一会那边就接通了。
卢剑那边很吵,似乎是很多人在一起喝酒聊天,"我们这边有美女,来不来?"
卢剑和沈默都对美女没有太大的兴趣,然而在外人面前他们总得适当的掩饰一下,沈默提高声音说:"你那边太吵了!"
卢剑哦了一声,过了几秒钟,周围明显的安静了下来。
"我到走廊里了。你真不过来?我们在后海呢。"
"不怕让人认出来?"
"认出来最好,我现在正缺绯闻炒呢。"卢剑报出几个名字,都是正在蹿红的新人偶像,"和哪个被拍到,都够炒一回的了。"
"我今天不去了,心烦。"
"怎么了?"
"昨天晚上呗,鬼压床。鬼压床你知道吧?"
"知道知道,被压了好啊。你没听台湾那边的说法啊?见鬼必火。你专辑要大卖了。"
"少扯淡。"沈默有点无力,佩服起卢剑的盲目乐观来。
"没乱说啊。。。诶,我不跟你说了,里面叫我。"
电话啪地挂断,沈默茫然了几秒,心里更加烦躁。他呆坐了一会,又拿起电话拨了李梦昕的手机。
李梦昕正在拍夜景戏,沈默知道她公主病耍大牌,拍五分钟总要休息十分钟,工作的时候给她打电话正合她的意。果然想了几声那边就欢欢乐乐地接起来:"沈默~"
"干嘛呢?"
"拍戏啊。烦死了,拍了十二条都不过,姑奶奶要*。"
"你不耍脾气早就过了。"
"去死,你也不向着我。刚才卢剑那死人发短信来起我,今天他约了一帮人去后海堕落去了。诶,听说你被鬼压床了?"
"啊,"沈默惊诧与卢剑对传播八卦的热爱,祈祷着这事不要传到娱记耳朵里去,"是有这么回事。"
"沈默。。。。"李梦昕突然悲戚起来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,"你一定要去庙里拜拜啊,咒怨里迦椰子就是那么蹲在人床头的,还从被子里爬出来,还把人往壁炉里拖--"
"停,"沈默背后竖起一片寒毛,"你别吓唬我。"
"不是吓唬你,真的啦。"李梦昕挺顿了一下,突然又兴奋起来,"诶你睁眼睛了没?"
"没有,睁不开。"
"睁不开就对了,"但听声音也才得到李梦昕的神采飞扬,"我跟你讲,被鬼压床就是睁不开眼睛的,有些人拼死睁开了就会看到--"
"李梦昕!"沈默及时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,"我挂了,你去工作吧。"
"但是我在休--"
"你再耍大牌小心被雪藏。"
那边委委屈屈地挂了电话,沈默仿佛看得见她娇蛮地撅嘴模样,他把电话扔到床脚去,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。
原本觉得没有什么,但这时他突然庆幸起昨天在他身边的是陈扬,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人。关切或者好意,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可以给他,然而能理所当然地使人感到镇定心安,这便是陈扬最不可思议的地方。
他晃晃头,放弃了睡觉的想法,爬到钢琴前面继续磨他的旷世巨作。
四首歌终于还是写了出来,沈默从网上搜了几首儿歌,改了几个音符当做主旋律,其他的都是东拼一句西凑一句,虽然不算抄袭但也和抄袭差不多。送DEMO给Fred那天,沈默其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,然而Fred皱着眉听了两遍,居然大手一挥全数通过。
沈默顿时有种被耍的感觉,打电话给卢剑声讨Fred,卢剑轻描淡写地安慰他:"乐句早给人用得差不多了,现在写歌的不少都是排列组合,我们那期有个小子,连国歌都抄了,你这是小CASE。"
卢剑说得满不在乎,沈默却骤然生出一种"世界不真实"的感觉来--并没有特别无奈或愤怒,只是觉得挫败和无所适从。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,自己为练达通透,然而有些事他竟然还不如卢剑这样的新人看得透彻,他向来以自己的敏锐世故为资本,然而对于自己要应对的这个娱乐圈,他却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妙的恐惧。
这四年里,发生了太多他尚未意识到的转变,他只怕在等他摸清新的游戏规则之前,已经在暗礁上撞得粉身碎骨。
Fred的动作一向很快,不到三天沈默就被催进棚录歌。沈默的声线很好,干净动听,唯一的缺陷就是稍有些单薄,高音脆弱的摇摇晃晃。偏偏这次的歌里,高音非常多,沈默唱的咬牙切齿,几乎呕血。
一周录下来,沈默整个人瘦了一圈,Fred一边安排人去做后期,一边紧锣密鼓地安排沈默拍MV。几支慢歌MV基本都无问题,沈默在丽江、苏州、上海分别和不同的女主角合作,拍得煽情又唯美。但工作一旦太顺很快就会遇到死结--舞曲的MV碰到了沈默的死穴。
既然是舞曲的MV就不可能不跳舞,沈默是运动员,灵活柔韧都没问题,动作也到位有力,然而他跳舞是那种硬邦邦的感觉也只能让人觉得他是个运动员。Fred守着一班人马对着沈默拍了三天毫无进展,在所有人累得人仰马翻之后,终于停拍送沈默去强化舞蹈。
于是沈默从录音棚的地狱爬出,又跌进了舞蹈室的地狱。沈默跳的不得法,练习又过分刻苦,很快两只脚都浮肿起来,他用纱布缠着继续练习,晚上回家的时候拆开纱布,两只脚又肿又白,活像死尸。
就算这样他也咬着牙没提出休息,坚持了一周,可等到陈扬再度来京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会,还是向Fred提出请假。
Fred向来不给明星面子,非但拒绝,还用一通指桑骂槐的话给了沈默很大一个难堪。沈默忍了半天,一语不发地把鞋子脱下来,给Fred看他死肉一样的脚和浮肿的腿。这几天沈默脚上的水泡磨破了,四处溃破加上几个血淋淋的伤口,效果恐怖得足够去拍僵尸片。
Fred先是被恶心的退了一步,无语了半天之后,批准沈默休息两天。
沈默去见陈扬的时候,肿胀的脚勉强被塞进大号运动鞋里,脸色苍白步履蹒跚。
沈默的脸轮廓很好,五官清秀精致,但脸的形状意外的有男人味。这会他瘦了快十斤,下巴尖的可以扎死人,颧骨突出,眼睛凹陷,顶着青白的脸色一路飘进来,活象是旧体小说里的孤魂野鬼。
陈扬的明显是吓了一跳的,不管怎么样,能让陈扬露出吃惊的神色,沈默倒生出了三分莫名其妙的自豪感。他赶在陈扬发问前,故做轻松地笑了笑,"最近工作有点紧。"
陈扬皱了皱眉,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色。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,沈默跑到浴室去用冷水冲了冲脚,他穿好袜子出来的时候,陈扬刚好放下电话。
"我叫了外卖,今天不出门了。"
外卖很快送来了,菜不差,但一路送来变得冷了,味道就大打折扣。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,沈默很快吃完,又去浴室冲了个澡。被冷水浸过几次之后,脚上的肿似乎有些消了,但穿袜子的时候还是觉得很涨,一动就抽筋似的酸疼。
他穿好衣服走出来,陈扬正坐在沙发上看书,那几个餐盒还扔在茶几上,沈默瞄了一眼,突然发觉陈扬几乎没动几口。
陈扬对吃一向很讲究在意,平时让他吃外卖,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事。沈默站在客厅门口,脚上的酸疼一阵一阵泛到心里来,对陈扬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充满歉疚。
陈扬从书页上抬起头来,看到他杵在门口发呆,"怎么了?"
沈默一语不发地走过去,坐在陈扬身边,陈扬侧过头来,在他脸上随便亲了一下,继续低下头看书。沈默不自觉的抬起手,放在陈扬的肩膀上,陈扬有些疑惑地转过头,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贴在了一起。近距离看别人的眼睛是有些骇人的,沈默的眼睛在陈扬视野里模糊着闪动,陈扬退开一点,视线慢慢聚焦。
他以前看过一本书,作者花了大把的篇幅来讨论如何用眼神来传递信息。那时他嗤之以鼻,觉得纯属无稽之谈,但这个时候,他却明白这是有些道理的。眼神未必能传递多少精准的信息,但某些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情绪和感情,往往能够一丝不差地在人的眼睛里体现出来。他和沈默对视着,心里慢慢升腾起一种酸涩的情绪,沈默靠过来,抱住他的脖子,两个人深入地接吻,都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柔。
两个人一路吻到卧室,缠绵地彼此触摸和亲吻,做到一半的时候陈扬看到沈默的脚,果断地停下来。
沈默给吊在半空不上不下,刚想说不疼的没关系,陈扬已经伸手关了灯,斩钉截铁地说:"睡觉。"
黑暗骤然降临,沈默沮丧地躺着,心里有一种郁结的烦躁。过了一会,陈扬向他这边挪了挪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沈默闭上眼睛,突然觉得宁静了,疲劳一阵阵的涌上来,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败了情欲,把他拉到睡眠的深渊里去。
沈默一觉睡得昏天暗地,积压太久的疲劳一爆发出来,后果就是生物钟的彻底紊乱。等他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时候,陈扬早已经出门去了,床头放着一个抽空的烟盒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让他睡醒以后给陈扬打个电话。
烟盒是银色的大卫杜夫,陈扬近几年总是抽这种烟,沈默爬起来换好衣服,脚一走路就犯上一股混合着酸疼和刺痛的疼痛,让他恨不得把脚给砍了。陈扬的电话号码他并不知道,也几乎没有人知道,给陈扬打电话,就意味着给阿铭打电话。
阿铭永远会在铃响三声前接起,这次也不例外,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冷漠刻板:"你好。"
"阿铭,我是沈默。"
"我知道了,你等一下。"
他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,沈默莫名其妙地在原地坐了一会,慢慢挪到洗手间去洗脸刷牙。他的牙刷和毛巾是固定的一套,放在洗手间的一个格子里,今天他意外地发现,自己的牙刷换过了。
那枝牙刷用了快三个月,的确该换掉了,然而陈扬竟然屈尊来关心他的牙刷,这是比他成为舞王更不可思议的事。
沈默刚把自己收拾干净,防盗门就咔嚓一声打开了,陈扬带着阿铭走进门来,阿铭手里拎着一摞装在纸袋里的餐盒,一进门来就径自走到厨房里去,把餐盒里的菜逐一倒进盘子,摆好。
阿铭身材魁梧,气质内敛,这时候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很像香港电影里的特工。沈默看他在厨房里用干练的动作去摆着菜盘子,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他穿围裙的样子来,这一想象的结果是让他的脸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。
陈扬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脚上,停顿了一会以后转向他的脸,眼神里微微带着笑意:"好像比昨天好点了。"
休息让沈默的脸色总算从青绿变成了瓷白,但他的脚也从麻木变成剧痛,沈默宁可没"好点",但此类话他无论如何不敢在陈扬面前说。
"过来吃饭吧。"沈默看看阿铭把菜端上餐桌,招呼沈默过来吃饭。沈默拖着两只千疮百孔的脚去帮阿铭盛饭,一边忍痛一边遗憾自己永远没机会演人鱼公主。
三个人围着餐桌默默地吃饭,有阿铭在场沈默总会比平时安静很多,气氛陷入了沉默,但那也是一种比较宁静的沉默。只要有陈扬在场,阿铭就不会让沈默觉得不安或尴尬,他这时总像是沈默的一个影子,并不给人以威胁感。
菜很辣,因为朝鲜族在东北聚集的关系,东北人大多嗜辣,沈默吃的很顺口,陈扬也吃的毫无困难,但阿铭显然吃不惯,不停的在喝水。
香港人不大吃辣,但阿铭也好,陈扬也好,沈默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不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。阿铭基本不会讲粤语,普通话有很明显的南方口音,沈默猜他是江浙沪一带人。然而陈扬的籍贯就难猜得多,沈默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什么特定的地域特征--他的粤语和英语讲的都很好,普通话也很标准--其实是过于标准了。他每一个音节都发得标准而清晰,不带儿话音,不带任何不规范的语气助词,不用任何方言次于,永远语调沉稳,语速适中--他似乎刻意的抹去了自己口语里一切带有地域色彩的东西,这也只有在南北方都居住过的人才能做得到。
他明显受过良好的教育,但他对底层社会的一切又过分清楚,没有哪一个下三烂的伎俩是他不了解、识不破的。他总是冷静沉稳,理智而不偏激,十分有耐心,通常来说,只有成长在幸福健全的家庭里才能形成这样的性格。但如果是这样的话,他又是怎么辗转来到香港,加入黑社会的?
沈默并不是一个热衷与别人隐私的人,但这个中午,一个全身是迷的男人就坐在他对面,和他在一个盘子里夹菜吃,他并不奇怪自己突然对陈扬的过去好奇起来。
陈扬没有注意到沈默在看自己。他吃饭的姿势很好看,极少有人在吃饭时姿势优雅但不显得做作。陈扬的一举一动都带一种潇洒的干练,唯独低下头时静止的一瞬间显得极其温柔,沈默装作不经意地看他,心里突然想起一本旧小说里的情景:一个女人坐在一个男人对面喝茶,那个男人心想,如果一辈子能对着这个人,看她喝一辈子茶,那就死而无憾了。
"沈默。"
被注视的人突然对自己说话,沈默突然微微吓了一跳。
"沈默,公司说今天你休假。"
"对,Fred给了我两天假。"
"下午我有个应酬,陪我去一下可以么?"
陈扬很随意地说出这句话,让沈默猛地吃了一惊。沈默长得讨人喜欢,非常擅长讨好女人,机敏懂事,处事得体,酒量好,又是明星,陈扬从前的时候也常带他去应酬,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然而从前陈扬永远都只会用陈述句,沈默也毫无怨言地答应,可不知为什么,他今天却突然征求起沈默的意见来。
沈默唯一能做的回答,就是不置口否地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陈扬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站起身来,"不愿意去也没关系,好好休息。"
他走进洗手间,沈默目瞪口呆地盯着被关上的门,严重怀疑自己还在混沌的梦境里。
"沈默,不要得寸进尺。"
阿铭突然说话了,他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轻,听起来像是一条蛇在吐着信子发出警告。果然,沈默回过头,阿铭正盯着自己,眼神凌厉得让他打了个冷颤。
沈默突然觉得十分委屈,尽管他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可委屈的地方。
"阿铭,我就是--"他还没说完,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,沈默转过头飞快地改口,"扬哥,我们什么时候走?"
他那副期待的神情让人会让不知情的人以为,陪陈扬出去应酬是沈默人生最大的追求。
陈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神色里带些许惊愕,但很快转化为一个温和的笑:"晚上。"
三个人继续安静地吃饭,谁都一语不发,沈默却清楚地感觉到,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很快三个人都饱了,陈扬放下筷子,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抽烟。阿铭把剩下的菜处理掉,用流水哗哗地洗着用过的碗筷,沈默走过去想帮他的忙,却被他一句硬邦邦的"不用"弄得颇为尴尬。
阿铭把洗干净的碗放回碗架上,把筷子滤净水,盘子和汤匙分门别类放到不同的盘子里,做完这一切,他笔挺的黑西装上竟然没沾到一点水渍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了沈默一眼就走到阳台上去陪陈扬,那一眼让沈默感觉很不舒服。阿铭没有带着反感和敌意,甚至连一贯的淡漠也没有了,那个眼神里包含了某种东西,让沈默觉得迷惑,并且,份外沉重。
和陈扬一起出门,沈默一向打扮得低调,绝不喧宾夺主。这一次他随便踩着运动鞋,很旧的牛仔裤,蓝白T恤,头发新剪短了,什么造型都没弄,柔软的发尾泛着温柔的深栗色。
这种随意的样子并不怎么引人注目,只是看起来显得十分年轻和干净。
银色的大奔太显眼,阿铭这次开出来的是辆奥迪,内部改造过,真皮座椅十分舒适。陈扬和沈默坐在后排,阿铭仍然充当司机,换挡得动作利落精准犹如机械。
"扬哥,今天是见谁?"
"马斐中,谈一下收购的事。"
马斐中这个人沈默稍微有些了解,四十多岁的香港人,大概十年前就来了北京发展,但据说他和香港的黑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他在北京开着几家高级宾馆和娱乐场所,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,李梦昕和他吃过一顿饭,回来后大呼遇到色狼。沈默那时就觉得这个人没什么档次──老实说,李梦昕并不是什么让男人垂涎三尺的女人。
陈扬要收购的是家KTV,于是见面的地点也选在了那里。车开到半路,阿铭的手机突然响起来,他利落地把车停在半路,用蓝牙接听电话。
他讲话的声音很低,沈默并没注意听,只顾着轻声对陈扬说:"扬哥,这里不准停车。"
陈扬对他笑笑,不以为意。
果然阿铭刚挂了电话,就有交警过来敲了敲车窗,阿铭摇下车窗,说了声对不起,递了一个类似证件的本子给他。
交警接过本子翻了翻,露出有些迷惘的神色,过了三四秒他把本子还给阿铭,用探究的眼神看了看坐在后座的沈默和陈扬。
陈扬露出淡淡的微笑,语气温和而庄重,"这次是特殊情况,抱歉。你辛苦了。"
交警愣愣地点了点头,下不为例之类的话还未说出口,阿铭一踩油门,把他远远地抛在后面。
沈默问,"扬哥?"
陈扬叫了声阿铭,"给他看看。"
阿铭腾出一只手,把那个蓝皮的小本子递给沈默,沈默打开看了看,上面贴着阿铭的照片,职务一栏写着国家安全局委员。
公章是真的,证件也是真的,陈扬耐心地跟他解释:"国安局结构比较散,每个大单位都会设一个委员,阿铭户籍还在上海,所以把他挂在上海的一个机关了。有这个证件出门还是方便一点。"
沈默哦了一声,把证件还给阿铭,眼神复杂地望着这位隶属国安局的黑道成员。他只看得到阿铭的侧脸,但仅凭侧脸他就看出有些异样──阿铭原本木然的表情突然变得紧绷凝重了。
车绕了几个弯,在附近的一个胡同里停下,阿铭转过身看着陈扬,"扬哥,刚才大鹏打电话来,有一点事。"
沈默刚想自觉地下车,陈扬开口道,"不用避着他。"
阿铭的目光扫过沈默,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两秒,让他觉得十分尴尬和局促。他对陈扬帮派里的事情毫无兴趣,从认识陈扬起,他就极力避开这趟混水,但今天不知为什么,陈扬却突然想让他也溅上一身泥了。
"扬哥,码头出了点事情,大鹏查货的时候发现那批车里不干净。"
沈默隐约知道那"不干净"是指夹带了违禁品,而那违禁品又多半是毒品一类。他偷瞄陈扬的脸色,后者仍然沈稳,但神色略显凝重。
"多少?"
"一公斤。"
"到海关了么?"
"还没进港,大鹏扔到海里去了。"
"好。"陈扬似乎很赞许手下的果断,"是谁干的?"
"还不知道。"
陈扬思索了几秒,"阿铭,你先去处理一下,不要手软。"
两个人简短的对话听得沈默心惊肉跳,阿铭点了点头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,沈默目送他消失在胡同口,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甚至在陈扬叫他的时候,他还露出一个镇定自若的笑。
"沈默,你有驾照吧?"
"。。。有。"
沈默的确有驾照,但他会开的车仅限于无级变。他扫了一眼奥迪的换挡杆,十分心虚。
陈扬见状,一语不发地下车,走到驾驶座坐好,对仍坐在原地的沈默说,"坐前面来。"
沈默依言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,陈扬发动了车子,又冷不防甩给他一句,"安全带。"
于是沈默低头扣好安全带,车子低响几声,平稳地向前行驶。陈扬的车技很好,开车时动作十分娴熟,不同于阿铭的精准机械,陈扬就连开车都显得十分干练潇洒。他属于做什么事都很专注的人,这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,薄削的嘴唇微微抿紧,那种神色让沈默突然觉得他很性感。
"沈默。"
"恩?"
"手。"
沈默茫然地伸出左手,陈扬抬起右手将他的手按到手排挡上,两只手自然地交叠在了一起。
"换挡不难的,你试一下。"陈扬的手握紧,沈默随着他的动作也抓紧了手柄,陈扬的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,温暖而有力。
"中间是空挡,左上是一挡,左边是二挡,左下是三挡。右上是四挡,右是五挡,右下是倒挡。"
沈默琢磨了一下:"是个横着的王字形?"
"对的,你试试看。"
陈扬用左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,双眼仍然直视着前方,控制住车速让沈默一挡挡的换过来。两个人的手紧贴着,随着手柄颠簸滑动,沈默五挡换完,准确无误。
"聪明。"陈扬侧过头,对沈默赞许地一笑,弯曲的眼睛下一片温柔的睫毛阴影。沈默手一滑切错了挡位,车闷响一声熄火了。
沈默瞬间感觉到自己脸一阵发烫,陈扬重新打着火,继续讲解换挡的技巧。
在讲解转速和离合器的同时,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沈默的左手上,不时随着换挡的动作而温柔地握紧。
马斐中要转手的KTV地段相当不错,装潢也很豪华,陈扬把车停到旁边的停车场,领着沈默上楼,来到走廊尽头的包厢。
包厢里很吵,但不是音乐的声音,宽敞的豪华包里坐了十几个人,正喝酒聊天闹得厉害。沈默被满屋的烟雾刺得眼睛痛,眯着眼睛扫了扫过屋子里的人,愕然发现还有其他几个艺人在场。
其中一个他刚巧认识,是从前合作过的女模特,最近风头正劲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,她便转过头继续和身边的中年男人聊天。
马斐中一见陈扬便站起来,动作夸张地拥抱他一下,"扬哥,好久不见了,今天我们兄弟好好聚聚。"
陈扬淡淡地应对,两人寒暄了一阵,马斐中才看见陈扬身后的沈默,"呦,这不是沈默么?久仰久仰啊。"
立刻有几个人望向沈默,眼神里什么成分都有,原本坐在马斐中身边的是个万年不温不火的女演员,她盯着沈默的样子简直有些怨毒。
沈默和马斐中握了手,马斐中招呼他和陈扬坐下,然后就揽过那个女演员,毫不避讳地揉着她的腰。很多人似乎都认识陈扬,恭敬地和他说话喝酒,几个女艺人也全然没了矜持,大呼小叫地划拳劝酒,十分热闹。
惟有沈默一反常态地沈默,他脸上挂着标准的广告微笑,有人搭话时才说上几句,温和得体,但略微有些心不在焉。陈扬很快注意到他的反常,在说话的间隙里询问地望他一眼,沈默对他摇摇头,表情平静,眼神却很焦躁。
什么事也没有,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应酬,没有任何异样,一切都很正常。但沈默从进这个房间开始,就敏锐地感觉到氛围中有种古怪的东西,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,很快让他焦躁起来。
沈默盯着马斐中,他正在和陈扬口沫横飞地交谈,两人谈论着这家KTV的设备和环境。陈扬端正地坐着,拿酒杯的姿势非常优雅好看,相比之下马斐中就显得有些猥琐,他不停在椅子上变换坐姿,一会摆弄着自己的领带夹,一会又去推动装冰块的玻璃盘。。。。四周的人渐渐显得面目可憎起来,穿西装的男人们把擦过汗的餐纸丢得满地都是,混杂在烟灰和垃圾中间,白得像坟墓上飘着的灵幡。
那种不安开始叫嚣,这豪华房间的暗处似乎潜伏着一条蛇,随时会无声无息地用毒夜至人于死地。
陈扬突然回头叫他:"沈默。"
"恩。"
"去帮我买包烟。"
陈扬的外套口袋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大卫杜夫,他无非是看出了沈默的焦躁,借买烟让他出去透透气。沈默会意,感激地站起来,同时鬼使神差地悄悄把车钥匙抓进了手心里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,然而他有一种诡异的直觉,告诉他非这么做不可。
出门右拐有一个洗手间,沈默刚才喝了几杯酒,顺路进去解手。洗手间打扫的十分干净,地上很干爽,没有一般厕所令人反感的黏湿。沈默随意走到一个隔间里,冲水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些异样。
水流很小,拉线式的水箱发出闷闷的响声,似乎有什么撞击了箱壁一下。沈默又拉了一次冲水的拉线,确认自己刚才确实遇到了一股阻力。
应当是水箱出了故障。沈默想离开,但是心脏突然狂乱地跳起来,那种闪电般的直觉再次一闪而过。他顾不上恶心,将纸篓倒扣过来,灵魂附体般地踩着纸篓将水箱盖子移开了一些。
他踮起脚,从缝隙里把手伸进去,仔细地摸索着,很快就摸到了某种固体。是挺大的一块,一碰发出沙沙的响声,外表柔软内里坚硬。
沈默费力地把它拿出来,放在眼前端详着。那是一个不规则的重物,被防水塑料布厚厚地包裹了许多层。塑料布是半透明的,尽管包了很多层,沈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一把枪。
有那么三四分锺,沈默把背贴在隔间的墙上,一动不动地端着那把枪,脑袋里却像有一群马蜂在疯狂地振翅。私人有枪支并不奇怪,奇怪的是为什么要把枪放在厕所的水箱里。解释恐怕只有一个,那就是为了方便使用。怎么用?用来对付谁?今天KTV停止营业,除了工作人员就只有马斐中陈扬一干人。总不会有人傻到要在马斐中的店里杀店主,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──
沈默突然明白,刚才在房间里,自己不可名状的焦躁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紧张感。
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,除了那几个艺人之外,马斐中和他的朋友都是高度紧绷的,虽然他们极力掩饰,但下意识的动作总是很难掩盖──在凉爽房间里渗出的汗、欲盖弥彰的活跃、多得不正常的小动作。。。。。。
而陈扬并不知道。
沈默猛地跳起来,把枪重新扔回水箱里去,溅起的水花落了他一脸,他踩着纸篓把水箱的盖子重新盖好,然后仔细地整理了一下,把纸篓扶正,又把散落一地的秽物清理干净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拣起落在地上钥匙,面带微笑地推开了门。
厕所里依然空无一人,沈默在洗手台上匆匆地洗了把手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不能报警,陈扬自己身上就背着一堆命案,报警的话对他太冒险了。但马斐中随时都会有所动作,要赶快离开这里才行。
但是。。。怎么走?
马斐中绝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的。刚才那几个艺人提过,再呆一会就都要去工作,马斐中不会愿意当着他们的面动手,可是自己绝不可能硬把他们留下。可如果提醒陈扬,让陈扬提前离开的话,马斐中也许在他们离开的路上就会动手──整个KTV里都没有客人,实在是太方便了。
关键是要有人,要有很多人,而且越快越好。沈默无意识地用手机敲着水龙头,突然有了主意。
行动迅速、人数众多、具有威慑力的人群,他只想到一个。
沈默飞速地调出通话记录,重拨了李梦昕的电话,嬉闹地彩铃无忧无虑地开唱,沈默有一瞬间以为那电话永远都接不通了。似乎是过了很久,李梦昕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来:"我好困啊,你干吗。。。"
"昕昕,事情很紧急,你听我说,我现在很危险。想办法帮我引一群记者到好乐迪来,越快越好,晚了我就变鬼了。"
李梦昕懵住了。
"昕昕,我不是开玩笑,现在很危险。"
"哦。。。哦。"李梦昕语无伦次地说着,"用什么借口引?"
"什么都行!赶快!"
"说你和我约会行不行?"
"行行行!快点就行!"
"那我挂了。。。你小心啊。"李梦昕显然已经恢复了清醒,语调变得十分冷静。
沈默挂了电话,俯在洗手池上,五官因为紧张都绞在了一起。过了几秒锺,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光亮的镜子里映出了很多人都熟悉的、广告专用的笑容。
沈默微笑着,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,手心里冷汗涔涔。
走廊里没有什么人,沈默一路走到车库去,在一排车子里找到陈扬的奥迪。车停在较里面的位置,沈默走到车旁,静静地等待了几秒,确定四周无人,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。
车发动时的声音并不大,但此时寂静的车库里带着回音,沈默觉得那声音简直震耳欲聋。他慢慢地把换挡杆推到一挡,提起手刹,混乱地踩了几下离合器,然后控制着车向门口开去。
最外面的一个停车位刚好空着,几十米的路程沈默开的歪歪斜斜。他试了七八次,终于把车停进了车位。他犹豫了几秒,终于只是把挡位调到零挡,就这么把车钥匙留在车上下了车。
他在KTV旁边的超市买了包七星,深吸一口气走进了KTV的大门。上楼的一路上他都没看到任何人,整个二楼空空荡荡,连服务生也不见一个,他的心跳越来越快,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的僵硬了起来。
包厢的门里传来吵嚷声,似乎还是他离开之前的热闹景象,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闭着眼睛安慰自己:就当是在演戏了。
沈默推开门,一股烟味和吵嚷裹在一起扑面而来,陈扬还坐在老地方和马斐中聊天,沈默走过去,把那盒七星递给他。
陈扬接过烟,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,也可能只是沈默的错觉,毕竟一切都只发生在半秒之内。马斐中探身过来问,"怎么去了这么久啊?"
"这边超市挺难找的,旁边那家有没七星卖,我走了半天才找到家烟店,扬哥最近只抽这个。"沈默转头看了眼陈扬,希望他从自己的眼神里看出点急切的暗示来,可陈扬并没有在看他,只是十分平静地拆开了烟盒,抽出一枝烟点燃。
沈默一边心不在焉地聊天,一边打量着四周──那几个艺人已经走了,房间里就只剩下马斐中和几个他不知道底细的男人。谈话还在继续,酒杯晃动,陈扬和马斐中碰杯,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。。。。。
沈默再也坐不住,他谎称要去洗手间,站起身走出了门。
离他给李梦昕打电话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锺,按照通常的经验,第一批记者这会差不多已经赶到了。沈默走了几步,敏锐地听到门声轻响,又是直觉的作用,他敏捷地闪进隔壁的空包厢,从半透明的玻璃窗里向外张望。
一个穿肥大驼色外套的男人走出马斐中的包厢,向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,他边走边把右手伸进外套里,再拿出来的时候,手上赫然是一把乌黑的枪。沈默腿一软蹲了下来,摒住呼吸静听着男人的脚步声经过,他站起来,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里,立刻拉开门,没命地向楼下跑去。
楼下空荡荡的,仍然没有人,沈默内心的恐惧熊熊燃烧起来,他整个人给笼罩在冰冷的火焰里。那个男人正在找他,他发现厕所里没有人就会马上下楼来──怎么办,怎么叫陈扬下来赶快走?
沈默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咯咯地颤栗声,他感觉到额角的那根血管正突突地跳动着,他焦急地打量着周围,想找一件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,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喀嚓声,然后这种声音密集起来,连成一片,仿佛一群孩子在轻轻拍掌。
几个记者从KTV的超市、吧台里走出来,兴奋地按着快门,与次同时门口又涌近来十几个记者,很快将沈默团团围住。
"你是和李梦昕在约会么?"
"沈默,李梦昕在哪里?"
"请问你们有没有同居?"
沈默木然地任他们问,随他们拍下自己惨白的脸,几个大胆的记者已经向楼上走去,然而才上了几级台阶,一阵声响就让他们停住了脚步。
枪声。先是一枪,隔了几秒又是一枪,然后枪声密集起来,即使在楼下也听得到关门声和凌乱沈重的脚步声。记者们愣了几秒,集体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声,女人们叫声锐利得仿佛哨子,所有人都慌乱极了,然而,没有一个人离开这里,所有的相机却都本能地对准了上方的楼梯。
枪声戛然而止,沈默的心脏突然浸在了三九天的寒冰里,僵冷得不能跳动。他死死地盯着楼梯口,身边是重重围住他的记者,他每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,紧绷,随时可能折段。
只过了五秒锺,或者更短,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口。几乎只听脚步声沈默就知道那是陈扬,他的左手还拿着枪,看到那群剑拔弩张的记者,他只停顿了一瞬间,然后他像一只敏捷的野兽,飞快地跑下楼梯,沈默奋力挤出人群,拉住陈扬拿枪的手,带着他向车库的方向跑去。
身后嘈杂一片,沈默顾不上回头去看,只顾拉着陈扬跑进车库。车就停在门口,沈默拉开门跳进副驾驶的位置,陈扬用单手拉开车门,在驾驶座上坐好,沈默把车调到五挡,急促地说,"直接开。"
陈扬把左手的枪扔到沈默身上,"拿着。"然后他狠狠地一踩油门,就只用左手握着方向盘,把车箭一样开出了车库。门前的马路不繁华却很宽敞,沈默克制着自己不去看窗外,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枪。
车速开到了一百,陈扬胡乱地转着弯,不辨方向地开着。穿了几条胡同之后,后面尾随的车辆逐渐被甩掉,沈默刚刚松了一口气,陈扬却突然对他说:"找一辆车。"
沈默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,立刻打电话给李梦昕,才响了一声那边就立刻接起来:"沈默,你没事吧?"
"昕昕,你现在开车──不,你让卢剑开车来亚运村这边接我。"
"我去。"
"听话,让卢剑来。我现在开的是A8。"
"好。"
沈默扔下手机,对陈扬做一个完成的手势,陈扬点点头,"亚运村怎么开?"
"前面左转。。。。对,一直开。"
陈扬没再说话,专注地目视着前方,他仍然只有左手握着方向盘,沈默终于有时间看一眼他的脸,却发现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沈默的视线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来,聚焦在他右臂的一大滩血渍上,"扬哥,你受伤了!"
"别管它。"
十分锺以后,他们到了亚运村附近,卢剑今天在家休息,他家离这不过三分锺的车程,沈默老远就看到了他那辆拉风的MINICOOPER。
"扬哥,在那边。"
陈扬猛地一转弯,开出了几百米后把车停在了周围的胡同里,和沈默徒步走回亚运村。卢剑远远地开车迎了过来,两个人飞快地上车,卢剑把车向西开去。
"沈默,到底怎么回事?"
"以后再说。"沈默从口袋里把陈扬的枪掏出来握在手里,"扬哥,我们去哪?"
"挑个安全的地方。"
沈默想了几秒,果断地说,"卢剑,你下车吧,车我改天还你。"
车子猛地刹住,卢剑转过头来,"沈默,这到底是──"
"卢剑,卢爷,我求你别问了。快走吧。"
卢剑的目光狐疑地扫过沈默,落到陈扬的脸上,后者半靠在后坐上,脸色惨白疲惫,但神色仍然镇定稳健。他抬起眼睛看着卢剑,语气温柔而专制:"谢谢你。尽快离开这里,不要逗留。"
他的声音和眼神有种独特的魅力,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总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得服从与他。有那么一瞬间,卢剑感觉一股电流窜过全身,他说了声再见,跳下车去。
陈扬疲惫地半阖上眼,薄削的嘴唇是失血后的惨淡颜色,"沈默,你开吧。"
沈默点点头,从副驾驶的位置换到驾驶座,硬着头皮踩下油门。人在压力中总能爆发出无限的潜能来,沈默竟然稳稳地开着车,甚至还能够抽空看一眼后视镜。
镜子里是陈扬青白色的脸,更后面的是仍站在原地的卢剑。他像尊雕像一样站在那里,对着渐行渐远的车子挥手,英俊的脸迷惘深沈,沈默不合适宜地想起来许多老电影,卢剑就是里面的主人公,在退色的胶片上望着远去的恋人挥手。
沈默把那量过于扎眼的车停进车库,然后下车帮陈扬打开车门。沈默把自己的外套下来换给陈扬,把他一团血污的外衣折起来拿在手里,领着陈扬走进一栋高层。
等待电梯的间隙里,沈默一直警觉地打量着四周,找寻着可疑的人,陈扬却显得十分镇定,低声问沈默:"这是哪?"
"我家。刚换的房子,没几个人知道。"
电梯叮咚一声响,沈默上前一步挡在陈扬面前,电梯门慢慢打来,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,并没有注意他们。沈默松了一口气,和陈扬走进电梯,按了十七层。
一路上都没碰到人,沈默站在家门口,拿出钥匙时却迟疑起来。陈扬问他,"怎么了?"
即使灯光昏暗,陈扬也仍然清楚地看到沈默的脸红了,他有些尴尬地说,"有点乱,我家。"
沈默说有点乱,果然就真的有点乱。沈默的房子很大,却没有一般大屋的空荡,被填得满坑满谷,并不像只有一个人在居住。客厅装潢得很简单,浅蓝色的墙上不知被谁画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涂鸦,窗帘也是蓝色,棉布质地十分柔软朴素,窗棂上甚至还挂着一个同色的小风铃。客厅地上铺着常出现在小孩卧室里的泡沫地板,彩色字母和动物喜庆热闹地滚了一地,上面横七竖八地扔了许多毛绒坐垫。茶几上杂乱地摆着不少可乐罐、遥控器、药、餐纸和书之类的东西,后面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,也扔着许多半打开的书,甚至还摆着几个巨大的毛绒公仔。
沈默安顿陈扬在沙发上坐下,马不停蹄地转身去找药箱,他在碗橱里翻出多日不用的白色小箱子,回到客厅时,发现陈扬正盯着彩色的泡沫地板,无声地发笑。
沈默地脸又一次红起来,"这个是昕昕买的,非让我用不可。"
陈扬仍然带着笑意,拿起沙发上一个巨大的泰迪熊,"这个也是她的?"
"歌迷送的生日礼物。。。我又不能扔。"
陈扬终于不再笑了,指指墙上抽象凌乱地涂鸦,"这个呢?"
沈默的表情变得咬牙切齿,"卢剑的一个朋友。。。自称搞艺术的。"
"卢剑。。。就是刚才那个人?"
"对。"
"我看他很眼熟。。。也是艺人?"
"和我一个公司的。"沈默觉得有些好笑,陈扬明明是公司的股东,竟然连旗下的艺人也不认识,但转念一想,陈扬似乎在这方面从来没花过什么心思,不认识也是正常的。
"扬哥,你的伤让我看看。"
"子弹没在里面,不要紧的。"
沈默顾自低下头去折腾那个药箱,陈扬看着那个白地红十字的小箱子,突然想起一点往事来。
夏远还在的时候,自己有一次受了伤,伤口并不大,只是沾了不少沙子。夏远利落地浇了半瓶双氧水下来,他疼得狠狠一皱眉,几乎喊出来。夏远微微一笑,对他说,这也就是我动手吧,换了别人,肯定更疼。
他正想着,沈默已经卷起他的袖子,用棉签沾着酒精清理自己的伤口。他的动作很小心,但清理的动作持续了很久,那种微微的刺痛也就一直痛到心里。陈扬半闭着眼睛想,说得很对,果然更疼。
伤口大概半公分深,三四公分长,沈默帮陈扬把包扎好,两个人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了许久。陈扬突然问他,"你刚才是怎么发现的?"
沈默把事情的经过大略讲了一遍,包括和李梦昕的对话也大致讲了。那群记者拍到了猛料,这会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乌七八糟的报道。陈扬想了两三秒,对沈默说:"你给余金峰打个电话。"
余金锋是沈默的另一个老板,或者说,管事的老板。两个人的手机在卢剑来以后都关了,这会沈默一开机,几十条短信跳出来,他没理会,直接给余金峰打了电话。响了很多声以后,那边接起来,声音气急败坏:"沈默,你他妈怎么回事!"
余金峰那声怒吼效果简直像开了扩音器,震得沈默有摔电话的冲动。他还没回话,陈扬就伸过手来,"给我。"
沈默把电话递给他,余金峰还在那边滔滔不绝地骂着:"记者都堵到公司门口来了你知不知道?你和李梦昕到底怎么回事?你他妈的拍上海滩啊?你跑马斐中那去干嘛?你现在是明星了,腕儿了,你就他妈想把公司犒黄了是不是?我告诉你,公司倒了都他妈给我喝西北风去──"
"倒不了的。"
余金峰傻住,"你谁啊?"
"陈扬。公司要真倒了,你的股份我原价兑给你,别鬼叫了。"
"我说,今天这到底是──"
"你怎么跟记者说的?"
"我能怎么说啊,躲着呢。我说──"
"就说是拍电影。"
沈默清楚地听到话筒里余金峰抽气的声音,"你糊弄小孩儿哪?这帮人又不是傻X。"
"不是傻X才这么说。你说是真的有人信么?"
余金峰被他堵得无言以对,陈扬又说,"别舍不得花钱,带不进棺材。"
"花得也是你的钱。"余金峰恶狠狠地甩一句,"你再惹我我就把你给供出去。"
"你不敢。"陈扬简短地说,"就这样吧,有事打沈默电话。"
陈扬把电话还给沈默,沈默给李梦昕发了条短信,铃声突然响起来,是阿铭的来电。
沈默抬头看看陈扬,后者把手机拿过去,不动声色地关了机。
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沈默里,沈默知道自己不应该问,但如果不问的话,他就要杯弓蛇影地防范起陈扬来,因为他不知道陈扬在不在防范着他。听起来像绕口令般的逻辑会无限循环,到时候他和陈扬势必会陷入相互戒备、无法信任的境地,他不能让自己掉进那样一个怪圈。
"扬哥,为什么连阿铭的电话也不接?"
陈扬没回答,却突兀地问他,"烟还有么?"
沈默从他血迹斑斑的外套口袋里找出一盒烟,拆开了递给他一只,打火机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,沈默把桌上装饰用的座式火机指给他看,陈扬俯下身,点燃了烟。
"沈默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阴险,连阿铭都要怀疑。"
他靠在沙发上,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,眼神在徐徐吐出的烟雾里格外涣散,沈默突然就失去了对他的所有畏惧。他的目光扫过鬼影一般的烟雾,落在陈扬半闭的眼睛上,极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两下,那一瞬间,沈默想到许多与陈扬毫无关联的词语,比如脆弱、彷徨,诸如此类。
沈默明白,至少在这一瞬间,他是可以说真话的。所以他说,"是。"
陈扬笑了笑,侧过头来看着他,表情很温和,"你很聪明,但你没看到更深的地方。你以为今天阿铭不在是巧合?如果阿铭在的话,马斐中绝对不会动手,因为他知道阿铭的身手。可他今天不是突然发难的,他明显准备了很久──所以说,他一开始就知道阿铭今天不会来。你说,这是为什么?"
沈默的后背又一次觉得凉气森森,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林勇。但他什么都不能说,他不想让自己的言语引导了陈扬的思路。
"还有从菲律宾来的那船货,大鹏检查出夹带了海洛因。大鹏那个人我很清楚,不是什么细心的人,连他都查的出来,那就说明,藏得人故意想让他找到。找了之后会怎么样呢?我不会回去,这类事我从来不自己处理,于是我一定会派阿铭回去──不管是谁干的,都策划得很精巧。"
"所以你怀疑阿铭。"沈默在陈扬的注视下,无法不开口,然而一开口他的声音却很干涩,轻不可闻。
"我不怀疑他,"橘色的火黄猛地一暗一灭,陈扬碾灭了烟,"我谁都不怀疑。"
沈默觉得自己几乎是过于了解陈扬了──谁都不怀疑,那是因为谁都可疑。
然而陈扬的下一句话让沈默十足地惊骇了一下。
"不过,我相信你。"
不带什么煽情的语气,就是平平淡淡说出来的一句话,沈默咀嚼不出更深层的意思来,只能愣愣地看着陈扬。房间里只开着壁灯,暗淡的黄色光芒里,陈扬淡淡地笑了笑,他眼神里有一种情绪,让沈默无法承受般转开了目光。
那是个很温暖的笑容,却让沈默感觉到异样的难过和辛酸。
"为什么相信我?"
"为什么当时不走?"
沈默被陈扬的反问问住,开始思考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走。考虑出来的结果很可笑,但他也不得不回答。
"我没想到。"
"你连手刹都想到了,就是没想到要走。"陈扬的语气像是循循善诱的师长,"所以呢?"
"所以。。。你相信我。"沈默无意义地重复着,仿佛在做语言体操。语言变得贫乏起来,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述,于是沈默扳着陈扬的肩膀,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。
和情欲、爱情都无关的吻,那只是一种宣告,一种表示,两个人都在那个吻里得到了这样的信息:不需要再说了,我了解你。
那天晚上两个人像两个小孩子般手脚交缠地睡在一起,沈默半夜睡得并不安稳,醒来了三四次,每一次都看到月光透过窗子照在陈扬的脸上,他睡梦里的表情似乎和白天全无相似之处,不知道沉浸在什么样的梦境里。最后一次醒来,沈默半靠在床上发着呆,凌晨三点,所有的霓虹都熄灭了,难得一见的月光竟然带着微微的蓝色,水一样把他浸泡在梦幻般的氛围里。
沈默愣愣地看着陈扬的脸,费解地想着存在与他们之间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。他喜欢陈扬么?显然是喜欢的。陈扬身上有他所欣赏的特质,冷静果敢,刚毅自信,他残酷的一面沈默也充分了解,但这已经不能再让沈默感到畏惧和恐慌。因为他知道沈默就像一把枪,枪口并不指向己方的阵营,作为陈扬所承认的"自己人",他是相当安全的。陈扬对他很好,这让他无法在道德层面上对陈扬作出任何指责,他对于陈扬的一切都是认同的,认同到可以和他毫无障碍的相处──那么,这是爱情么?
爱。
沈默想起到这个字眼时,毫无防备地被一股久违的情绪攻陷了。那是痛苦的,充满矛盾和挣扎,日思夜想,反复纠结,然而又搀杂着微微一丝隽永的甜蜜,就是这轻微的一刻幸福,让他觉得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。他想起两个人不经意相触又慌忙错开的手指,想起两个人面红耳赤地在一只锅里捞泡面,想起整夜睡不着只为了等一个电话,想起两个人在冬夜里漫步,对视时在心里铺天盖地蔓延开的幸福。。。。。。
他想到关远,整个人像是跌进了回忆的酒杯,在苦涩里甜蜜的微醺着。
再也不会有了,沈默对自己说,那种感情,这一生都再也不可能拥有了。
他一直坐到东方发白,然后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。心里的郁结无法发泄,沈默发疯似的用冰冷的水把自己淋了个透湿,走出门才发现卧室亮起了灯。
沈默走进门,地板被他印上一排湿淋淋的脚印,陈扬已经坐起身来,坐在床头抽烟。
"是不是把你吵醒了?"沈默想起自己调到汹涌的水流,带些歉意地问他。
陈扬看见他贴在身上透湿的睡衣,"你是穿着衣服洗澡的?"
沈默还没答话,陈扬已经走过来,夹着烟的手在他身上探了探。手是火热的,因为沈默浑身都是冰冷的。陈扬皱着眉不说话,那枝烟在他的手指间慢慢燃烧成灰烬,沈默也不知道在看哪里,两只瞳孔涣散,神情茫然。
陈扬忽然烟扔到旁边的盆栽里,用没受伤的左手半拖半拽地沈默弄到床上来。他费力地用单手解开沈默的睡衣,帮他把湿透的衣服脱掉,厚实的棉被压在两个人身上,仿佛撑起一个幽暗的、新的空间。
沈默的身体靠过来,冰冷的感触让陈扬微微打了一个寒战。他用没受伤的手环住沈默,像是抱着一块冰,沈默的全身都是冷的,连微微发青的嘴唇也是冰冷的。两个人的身体慢慢的贴紧,陈扬觉得那块冰仿佛正渗透进自己的身体里,他在那冰凉的嘴唇上吻了一下,然后又是一下。。。。。。亲吻逐渐热烈深入起来,他慢慢感觉到那块冰在变暖、融化,最后变得滚烫。两个人在床上翻滚交缠,沈默一反常态地凶狠起来,发泄般故意抓着陈扬的伤口,陈扬忍着疼,用没受伤那只手抱住他。
结束的时候,沈默汗水涔涔地倒在陈扬的胸口,嗅到一股淡淡的血味。陈扬的右臂上,血正点点斑斑地从纱布里渗出来,一片猩红。沈默松开手,手心也染上了淡淡的血迹。
"对不起,"沈默低声说,语气里却并不带歉意,"我去拿纱布。"
"别去了。"陈扬拉住他的手,微微用力的握了一下,沈默把脸枕在他肩膀上,开始反省起自己刚才的反常来。
"对不起。"这次是真的对不起。
陈扬的左手插进沈默发间,温柔的抚摸着,"没事。"
窗头的闹锺尖利地叫起来,沈默探出半个身子,伸手拍停了闹锺:"我得走了。今天要去训练,Fred只给了我两天假。"
陈扬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,"今天不用去了,你这两天出门也不太平。"
"但是Fred──"
"余金峰会帮你解决的,他这个老板也不是白当的,你放心好了。你现在出门去,记者、马斐中,你哪个都吃不消。何况你身体还没好。"
他说得很对,沈默无法反驳,只能点点头坐起身来。
陈扬放开他的手,"又去哪?"
"买早点,快七点了。"
陈扬无奈地叹口气,"你怎么还没明白,这几天我们都不能出门。"
"但总得吃早饭吧?"
"自己做好了。"
沈默惊诧地看着陈扬,"我不会做饭啊。"
陈扬用左手支起身体,裸露得上身美好得像一尊雕塑,"我会。"
沈默家里当然有厨房,厨具都是簇新的,十分齐全,但唯一有使用痕迹的只有水果刀和微波炉。陈扬动作熟练的架锅,从冰箱里找出材料,很快粥就在炉子上响着咕嘟声冒泡。
沈默坐在厨房的一角,十分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扬使用煤气、洗锅子。他连煎蛋的时候都是专心致志的,严肃的神情好象手里的不是锅铲而是核弹的开关。他把鸡蛋在锅沿上敲破,手势十分好看,然后蛋壳被遥遥抛进了垃圾筒,沿途划出的弧线竟然也美丽得像是艺术品。沈默过去一直难以把陈扬和厨房联想起来,但此时陈扬穿着自己的衬衫和牛仔裤,毛衣嫌小了,就松松系在肩上,这种打扮让陈扬难以置信地显得柔和起来。沈默觉得略微有些别扭──穿着他的衣服,站在他家的炉火边,这样一来好象陈扬已经是他家里的成员似的。
早饭很快做好,陈扬找了一圈没找到可以充当餐桌的桌子,于是两个人只能在客厅里吃早饭。沈默手忙脚乱地把茶几上的空可乐罐扔进垃圾筒,把盘子和碗端到空出来的地方。陈扬靠在门边看他忙活,带着种好笑的神情,"沈默,你没请人帮你打扫?"
"你不是也没请。"
沈默随口说完这一句,两个人却都怔然了那么一瞬间。话只是普通的话,但这种过于随意的语气,沈默从未在和陈扬的对话里使用过。沈默心虚似地看向陈扬,眼神里传递着这样的信息:就这一次了。
陈扬微笑起来,神色很愉悦,于是沈默知道他喜欢这样。他低下头去继续收拾茶几,陈扬看着他,觉得自己对"眼神传递理论"的认同又更进了一步。刚才那短到电光火石的一瞬,从沙发到门口的这段距离变成了两人的驿道,目光的使者一来一往,携带着海量的信息。
他们都觉得自己能够理解,但至于理解了什么,却很难用语言来描述了。
陈扬做得饭味道很不错,除了中西餐的混搭让沈默混乱以外,他基本吃得很来劲。几天前买的面包被陈扬炸过,金黄酥脆,沈默戳着自己那份火腿煎蛋,决定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:"扬哥,你怎么会作饭?"
"上学的时候练的。那时候我们经常在门口偷偷支一个锅炒菜,两个人守门两个人看锅。每次看门的老伯一上来,门口的人就给我们报信,然后我们就把锅藏到桌子下面去,等老伯走了再拿出来。"
沈默听得瞠目结舌,这样听起来,陈扬就和普通的青涩大学生一模一样。陈扬肯定年轻过,沈默第一次见到陈扬时他只有二十四岁,但那时他就已经十足的沈稳冷静,沈默难以想象他毛头小子般的模样。
"沈默,你去过武汉没有?"
"去过一次,做签售。"
"几月去的?"
"应该是冬天吧。。。几月记不起来了。"
陈扬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,把左手垫在脑后,他望着窗外的样子十分闲逸,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。
"应该春天去,那个时候武大的樱花很漂亮。"
沈默也不再吃了,放下筷子看着他,陈扬的笑容也很遥远,不大是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笑,倒像是从哪个人的回忆里借来的一样。
"我在武大待了四年。这辈子最好的四年都在那里了。"
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好在陈扬不需要他回答。带着一种陌生的、几乎是生机勃勃的语调,他径自说下去了,甚至没注意过沈默是不是在听。
"武大的樱花很有名,沿路的两旁都是。整个大学是建在珞珈山上的,求知在武大,成材在珞珈嘛。走几步就是东湖,那个时候逃课了就去东湖,绕着湖一走半天。东湖上那种电瓶船经常是充不满电的,游客玩到一半没电了,就必须提早回来。。。我们就去找那商家理论,让他退钱给游客,有时候游客都走了我们还在那吵。吵着吵着有一次就动手了,武汉人打架很凶的,结果公安局就来了。学校给我们每人记了个过,我写了两万字的检讨给辅导员,学生干部也没得做──那是大三时候的事了,后来毕业的时候处分取消了,我们领了毕业证在食棠门口烧了堆篝火,没柴火,就是把大家不要的行李烧了。篝火旁边人越来越多,什么都往火堆里扔,鞋啊书啊。。。现在想想,烧书真是挺过分的。后来东西都烧光了,好几个人把外套脱下来扔到火堆里。我们旁边是女生楼,我就喊了声:女生支援一下!结果女生从窗口什么都往下扔,还有把整只皮箱扔下来的。烧了一会宿管的人来了,大家全跑了,那天晚上没几个人睡着的,早上四点的时候我还听见有人在楼道里哭。。。。。。我也一晚上没睡,第二天就去香港了。"
他去香港做什么沈默并不完全清楚,但也不是完全不清楚。陈扬讲给他听的仿佛是一段毫不相干的故事,那个热血单纯的大学生他并不认识,也永远都认识不了。"过去"本身就是一个十分悲哀的词语,别人的过去你永远无法明白,而自己的过去你是那么清楚和怀念,却也永远都会不去了。
陈扬仍然看着窗外,太阳早已经升起来,北京的清晨灰蒙蒙的,陈扬的眼神却让人觉得,他在哪里找到了一小块湛蓝的天。
"夏远他是同济的。他这辈子就没承认过武大比同济好,但他上学的时候总动不动就往我们这跑。那时候医大还没合并过来,他来了也就是在现在的一区二区。。。每年樱花开了他都来看,那时候游客多,我们学生会就在校门口卖票,十块钱一张。每次,每次他都借同学的学生证冒充武大学生,从我眼皮子底下逃票。我比他高一届,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,我有很多机会遇见他,我不可能没遇见过他。。。但说起来真奇怪,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注意过谁,一点都没注意到。但等到我离开武汉七年以后,我在广州再遇见他──"
陈扬把手放下,坐直,终于看着是看着沈默在说话了,"所以说,时机真的很重要。"
这时的他又变回了沈默所认识的那个陈扬,回忆的魔力到此为止,从时光的魔爪里逃出来的过去也,只能在这个人身上存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,那种天真的、遥远的单纯情感像太阳下的露水一般迅速地蒸发消失。时光在人身上打下烙印,就如同洗不掉的污渍,从细小的地方开始逐渐侵蚀,一步一步给人贴上桑沧的标签。
沈默点头,低声说,"我大概明白。"
那七年里,无论俞夏远也好,陈扬也好,两个人都发生了太多改变,改变的结果就是他们一见面就迅速地被彼此吸引了。沈默想,这也很平常,就像当初他见到关远就立刻被他吸引一样,爱情原本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,之后的所有,都不过是这个瞬间的延续而已。命运这种东西,至少在爱情上是真实存在的,之后的幸福也好,波折也好,其实早在那一瞬间就注定了。比如他和关远,又比如陈扬和俞夏远,不管他们多少次地回到过去,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既定的结果,无法改变。
陈扬拿出烟,去拿茶几上的打火机时微微挪了挪身体。背后有什么东西铬得他很不舒服,他点燃烟,从背后抽出几本横尸般扔在沙发上的书。
陈扬随手翻了翻,一本《笑面人》,一本《不朽》,看得很旧,书页上甚至还有来源不明的一些污渍。沈默的书不算多,但东一本西一本就显得无处不在,全都给他看的面目全非又脏又旧。陈扬又想起夏远的书,永远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,分门别类地按出版日期放好,书页雪白,连批注都写得十分整洁严谨。
"你还有时间看书?"陈扬把卷了的页脚的书页理好,合尚书本放到一旁的扶手上。
"有时间就看一点。那四年基本没出门,也不想出门,在家里就是看书。现在习惯了,没事的时候总想看两眼,"沈默极力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,"你不是总说,多看点书没坏处么?"
陈扬把弹了弹烟灰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从前和夏远在某件事上有分歧的时候,夏远理亏只要理亏,总爱抬出哲学来和他抬杠,然后云淡风轻地说:你,多看点书没坏处。
他喜欢引用康德和柏拉图,想起这个来陈扬就觉得很可笑,因为他翻过夏远的书架,《纯粹理性批判》的扉页上被他用马克笔打了个巨大的叉,整本书里唯一的批注就只有四个字:胡说八道。而《理想国》里没有夹书签,这说明他看得很潦草,在最后一页夏远用签字笔写了八个大字:哲学疯子,政治骗子。
于是他真的微笑起来,然后又觉得诧异。在这一天里他不断的想起夏远来,这是很少见的,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已经很少想起他来了。夏远留在他生活里的影响力正在消退,他像一个谢幕的演员,遗留在舞台上方的影象逐渐变得虚幻稀薄。然而陈扬知道,他永远不会真正离去,在自己心里,永远有一个地方,是属于他的。

